清晨五点半，城南的“百家菜市场”已经醒了。
卷帘门一扇扇拉起，摊主们推着板车进进出出，活鱼在盆里扑腾，青菜上的水珠在灯下闪亮。空气里弥漫着鱼腥、泥土和豆制品的混合气味。这是城市里最鲜活的地方，也是最真实的江湖。
在蔬菜区最靠里的一排，张阿婆正把自己的菜摊摆开。她今年六十八岁，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发卡别在耳后。她个子瘦小，系一条蓝布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的手臂上全是晒斑。
她的摊子不大，两块木板一架，上面摆着几把小白菜、几捆菠菜、几袋土豆和一筐土鸡蛋。菜都是她自己种的。她家住在城郊的柳溪村，每天凌晨三点多就起来，把前一天摘好的菜装进小三轮，骑四十分钟到市场。
“张阿婆，今天菜好鲜啊。”旁边卖豆腐的刘阿姨凑过来。
张阿婆笑：“昨儿刚下的雨，地润。”她一边说，一边把青菜码齐。她的菜不喷水，也不往黄叶里藏烂叶，什么样子就摆什么样子。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菜实在。
一个年轻妈妈走过来，挑了把小青菜，问：“阿婆，这菜打药没？”
“没打。你回家用盐水泡一泡，洗洗就能炒。”张阿婆说。
年轻妈妈付了钱，又夸：“阿婆，你上次送我那把葱，真香。”张阿婆笑：“自己种的，味道不一样。”
上午九点，市场里来了几个外国人。他们背着大包，手里拿着相机，一看就是来旅游的。他们停在张阿婆的摊前，指着那些青菜，叽里咕噜地说话。
张阿婆听不懂。她只知道他们想买菜，可她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她指了指菠菜，又指了指白菜。外国人们也指着菜，双方比划了半天，最后张阿婆一样抓了一把，称好，收了十块钱。外国人笑着点头，张阿婆也笑，可心里不太得劲。
“刘阿姨，刚才那几个人说啥，我一句没听明白。”张阿婆小声说。
刘阿姨笑：“那是外国人，说英语呢。你管他呢，给钱就行。”张阿婆说：“那不好。卖东西得让人家买明白。万一人家不想要这个，我硬给人家，不厚道。”
那天中午，张阿婆收摊回家。她骑着小三轮，脑子里一直转着早上的事。她没上过学，不识字，可她会算账，会种菜，会跟人讲价钱。现在，她想学点英语。就几句，能招呼那些外国客人就行。
可她转念一想，自己都六十八了，还能学那洋玩意儿？村里人都说，人过六十不学艺。她学得会吗？
晚上，张阿婆对儿子说：“小峰，妈想学英语。”儿子张大峰正刷手机，头也没抬：“妈，你学那干啥？又不考试。”张阿婆说：“卖菜。”张大峰笑了：“卖菜说中国话就行。外国人又不少你那几把菜。”张阿婆不再说话。她躺在竹椅上，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的菜地白花花的。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人老了，可心不能跟着老。那些外国人来，不也是客吗？是客，就得好好招呼。
第二天，张阿婆偷偷把孙女用过的小学英语课本翻了出来。那课本已经卷了边，上面画着苹果、香蕉和小狗。张阿婆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看。可她看不懂。那些字母像小蝌蚪，在她眼前游来游去。
她叹了口气，又笑了：“张秀兰啊张秀兰，你连‘你好’都不会说，还学啥英语。”可她没把书放下。她把它塞进小三轮的坐垫下。心想：万一有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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