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业修了四十年表，见过太多表。每一块表，都有自己的故事。
他记得，有个老妇人拿来一块女式坤表。表盘已经发黄，表带磨得快要断。老妇人说，这表是她丈夫送她的定情信物。丈夫走了二十年。她一直戴着，洗澡都不摘。直到表不走了，她才送来。陈守业拆开一看，机芯进水生锈，好几个零件都锈死了。他花了三天，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除锈、打磨、上油。最后，表走起来了。老妇人拿到表，贴在胸口，眼泪掉下来。她说：“陈师傅，您救活的不只是一块表。”陈守业说：“您别客气。这表，它自己也不想停。”老妇人走后，陈守业坐了很久。他想起自己的老伴赵淑芬。他们结婚时，也买过一对上海表。后来，表旧了，他一直留着。那对表，现在就锁在他工作台下面的一个小木盒里。
还有一次，一个中年男人拿来一块电子表。表很便宜，才几十块钱。可男人很急。他说：“我明天面试，这表必须走。”陈守业看了看，是表带断了。他给男人换了根新表带，只收五块钱。男人连声说谢。陈守业说：“手表不走，我管。表带断了，我也管。你别急，明天好好面试。”男人走后，赵淑芬说：“一个电子表，你还这么上心。”陈守业说：“人家急，说明这表对他重要。重要的事，不能马虎。”
修表匠最常听的，是别人的心事。有些顾客在等表的时候，会跟陈守业聊几句。有个年轻人失恋了，把前女友送的表拿来，说：“陈师傅，您帮我把这表停了。我不要再看见它。”陈守业说：“表停了，时间没停。你把它放下，过好自己的日子。”年轻人愣了。后来，他把表取走了。陈守业把表修好，调准。他说：“再戴一段时间。等你心里不疼了，再决定。”年轻人照做了。半年后，他又来，说：“陈师傅，我准备结婚了。这表，我送给我妹妹。她刚考上大学。”陈守业笑：“你看，时间会给人答案。”
这些故事，陈守业很少对别人讲。他把它们都记在那些收据里。每张收据背后，他有时会写几个字。比如“此人急用，务必修好”“此表为遗物，轻拿轻放”“顾客说表里有他女儿的照片”。赵淑芬说：“你这些收据，都快成日记本了。”陈守业说：“这不是日记。这是证据。证明我没白活。”赵淑芬看着他，没说话。
夜深了，铺子里很静。陈守业把一张新收据放进抽屉。抽屉里，旧收据整整齐齐。像一册册装订好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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