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德厚的活字印刷手艺,是父亲手把手教出来的。
他十六岁那年,父亲第一次把一枚铅字塞进他手里。那是个“永”字,小小的一枚,冰凉,却有分量。父亲说:“这是活字,一个个的,能拆能排。你要学会跟它们说话。你敬它,它就听你的。”
徐德厚学得认真。他从分字开始,把一个个铅字从字柜里取出,按部首、笔画归位。父亲说:“排版,就是给字安家。家安对了,文章才顺。”
后来,他学会了刻字。有些生僻字、缺字,铅字里没有,就得自己刻。父亲传给他一套刻刀,刻了几十年。徐德厚的手早磨出了厚茧,可他抚摸着那套刻刀,还是像抚摸宝贝。
“我爷爷那会儿,活字最金贵。”徐德厚常对来参观的人说,“一个版,几百个字,排错了,就得一个个换。急不得,躁不得。这活儿,磨性子。”
印坊最红火的时候,有七八个工人。每天印出来的纸张,能装满一车。可后来,电脑排版出来了,胶印机快了几十倍。活字渐渐没人用了。工人们一个个离开,最后只剩他一个。
徐德厚不是没动摇过。有年春节,儿子徐正北劝他:“爸,这手艺养不了家。您关门吧,跟我去省城。”徐德厚没说话,第二天照常开了门。儿子在省城安了家,很少回来。他便一个人守着印坊,一天天老去。
可他知道,父亲交代过一句话:“这老手艺,不能断在我们手上。”
两年前,区里搞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把“文华活字印刷”列入了区级名录。徐德厚成了“非遗传承人”。每年有一笔小补贴,但杯水车薪。印坊的房租虽不贵,但加上材料、水电,时常入不敷出。
他靠给人印家谱、做线装书维持着。有些人慕名而来,想看看活字印刷是什么样子。徐德厚就一遍遍演示:从字柜里捡字、排版、刷墨、覆纸、压印。看的人啧啧称奇,拍完照却走了。没人想学。
“没人学,才是大问题。”徐德厚叹着气。他收过两个徒弟,一个干了三个月,嫌枯燥走了;另一个学了半年,去广告公司了。
他常常一个人站在字柜前,抽出一枚“永”字,看很久。他想,字还在,可人没了。这手艺,也许真的会死在他手里。
拆迁通知下来后,徐德厚更加不安。如果印坊没了,这些字怎么办?那些字柜、那台印刷机,还有父亲传下来的刻刀,往哪儿放?他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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