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火门刚被顶开,许平安便把消防斧横送出去,斧刃卡进变形的电梯门。门缝里传出一声闷响,钢缆又往井下收紧半米,纪存真的腰撞上门槛,悬空的右腿被拖得更深。
“拉我!”
许平安踩住外翻的地砖,双手抓住他的左腕。两个人刚一用力,黑红细线便从纪存真胸口冒出来,顺着许平安的手臂往上爬。消防斧同时向井口滑去,斧柄刮过瓷砖,留下两道白印。
那条线在换人。
许平安立刻松手,纪存真又掉下去一截,皮带扣死死卡在门槛边缘。井里空着,几根钢缆贴着墙往下绷紧,摩擦声从脚底一直钻到牙根。
眼前的二十八层被三股拉力扯成了三段。最近的一段是电梯前室,地板朝井口下陷;往外是开放办公区,桌椅和文件柜全挤向两根承重柱;最远处的会议室门缝透着白光,B-2807还在生成他的电子签名。黑红细线穿过这三处,缠在梁柱、钢缆和终端之间。
许平安口袋里的手机发烫。他抽出来扫了一眼,又塞进衬衫胸袋,屏幕朝外。无名黑簿自行摊开一页。
直接压力路径:纪存真至许平安。
他盯住那条横在两人之间的细线,以为只要不碰,拉力就找不到自己。可他才绕到纪存真身后,准备抓住皮带,细线便沿着地砖转了个弯,从他的鞋底钻了上来。
下一秒,整张地毯朝井口窜出去。
许平安膝盖磕在地上,裤腿立刻磨破。斧柄被带得一歪,电梯门向内合拢,压住纪存真的左肋。那声惨叫短得发闷,像是胸腔里已经没气了。
线不是绳子。躲开它没用。
“高建成让你把什么推给我?”许平安撑住斧柄,右腕疼得握不紧。
纪存真疼得说不成整句:“我不知道,他说你负责,让我找你,出了事就找你。”
黑红细线一根接一根钻出他的衬衫,朝许平安脚下接过去。每说一次“找你”,电梯门就收紧一点。
“说你不找我。”
“你先拉我上去!”
“你自己说。”
纪存真看见他松开了一只手,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净。他张了两次嘴,平时替领导接话的机灵一句也没剩下,最后只挤出一句:“别丢下我。”
许平安把斧柄往下压,门缝勉强撑开两指。
“账是你的。你说。”
一根新线已经碰到他的鞋尖。纪存真盯着那点黑红,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冲着会议室喊:“我不找他!高建成,你听见没有?我这条命不算他的,后面出了事也别往他身上推!”
刚冒出来的细线停了一瞬,接连缩回纪存真胸口。已经勒紧钢缆的旧线仍在,电梯门也没有松开。
许平安看懂了。说不,只能拦住接下来的账。
“现在拉我。”纪存真喘着气说。
“旧的还在。”
许平安伏低身体,看向斧头、门框和那根抖动最厉害的钢缆。电梯门每往里合一寸,门框右侧就向外鼓一点;钢缆被拉到最紧时,会有半秒回弹,地上的纸屑也会朝外滚。
他把斧刃继续楔深,让斧柄斜抵住门框下沿,又拖来一把只剩三条腿的办公椅,将铁脚塞进斧柄下面。右腕压不住,他便用小臂抱住木柄,整个人坐了上去。
第一次下压,椅脚折了一根。
第二次,斧柄只抬起半寸。
钢缆又开始绷紧。许平安盯着地上的纸屑,等它们贴住砖缝,一脚蹬住墙根,腰腹猛地往下一沉,把全身重量压上斧柄末端。钢缆在井里震了一下,门框向外弹开,斧柄借着那半秒回力猛地翘起。
“滚上来!”
纪存真用左肘撑地,腰带擦过门槛,整个人翻回前室。许平安被斧柄掀得撞上墙,右腕旧伤像被拧开,手掌当场没了力气。
纪存真趴在地上咳了几声,第一件事是把手机塞进裤腰。他抬头看向消防通道,试着爬过去,却又回头指向会议室:“责任书还在传,你去关。我肩膀抬不起来,帮不上忙。”
“手机给我。”
“这是我拍的。”
“那就留好。”许平安捡起消防斧,“会议室,带路。日志,你取。”
纪存真的手压在裤腰上,没有动。
“我只拉你出井。”许平安说。
办公区深处传来金属拖地的响声。倾斜的文件柜撞上承重柱,柜门被挤开,成摞的合同喷出来,贴着黑红细线卷向半空。两把转椅倒扣在柜体下面,椅轮飞快转动;裸露的钢筋穿过柜门,从另一侧顶出半截。
文件柜朝他们转了过来。
它没有脸。最上层抽屉一开一合,里面塞满盖过章的责任书,钢筋摩擦着柜壳,发出的声音和井里的钢缆一模一样。
纪存真撑着地往后挪:“这是什么东西?”
许平安胸前的屏幕上,只有一条压力路径从怪物胸前那团黑线连到他脚下。
那东西用两把转椅撑起柜身,猛地撞了过来。
许平安见过工人用消防斧破门,记得要借腰发力。真轮到自己,斧头刚举过肩,他的右腕便软了一下,劈出去的角度又低又斜,只在柜门上砸出一个浅坑。
钢筋从斧刃旁擦过,撞中他的左肩。
许平安横着飞出去,后背砸翻一张办公桌。左臂当即垂了下去,肩窝里一阵发麻,想抬手时只抬起不到半尺。消防斧落在两米外,怪物拖着合同纸继续逼近,椅轮碾过碎玻璃,噼啪声越来越近。
二十九层的保安隔着消防门喊:“退出来!楼梯还能走!”
许平安看了一眼身后的门。纪存真已经爬到门边,只要他现在退,消防通道还在。
会议室里的白光闪了两次。
电子签名生成中:96%。
许平安用右手撑住桌沿,站了起来。他俯身捡起消防斧,斧柄压住右腕旧伤,疼得五指发木。
文件柜再次冲过来时,他先向前迈了一步。
胸口骤然烧起一团热。那股热钻进四肢,左肩的疼痛依旧清楚,脚下那条黑红细线却亮了许多,连怪物每次转向时的受力变化都沿着线传了过来。
黑簿翻过一页。
直接压力可暂存:三次呼吸。
许平安来不及数。他把受伤的左肩往后藏,右手贴着斧柄中段,侧身让过迎面砸来的柜角。钢筋紧跟着横扫,他来不及后退,只能把斧面横在身前。钢筋擦过斧面,猛地滑向地面。
冲击压进右臂,胸口那团火跟着一缩。第一口呼吸过去,鞋底已经被推着滑出半米。他借斧头撑住地面,没有倒。
第二口呼吸将尽,怪物的柜身跟着扭转,胸前那团黑线被钢筋牵了出来。
许平安拖斧贴近,不让柜体转开,受伤的左肩死死顶住柜门。肩窝疼得眼前发白,他仍迎着柜身压上去,双脚蹬住碎裂的地砖,用全身拧动斧柄,把刚才压进身体的力和踏地的反力一起送进斧刃。
第三口呼吸吐尽,消防斧从下往上斩进那团黑线。
柜体里炸开一声闷响。两把转椅先散架,文件柜向前扑倒,裸露钢筋擦着许平安的耳边砸进墙里。满地合同失去牵引,慢慢落了下来。
黑线断了。
许平安单膝跪在柜体旁,右手还握着斧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胸口的热退得很快,呼吸里全是铁锈味。柜门缝里留着一块指甲盖大的暗红硬物,隔着纸页一明一灭。
黑簿翻回空白页,页首多出一行字。
直接压力路径已中断。
许平安胸前的手机震了一下,B-2807的同步通知贴上屏幕。
电子签名生成中:96%。
上传暂停:承载路径中断。
纪存真看了眼会议室,又看向跪在柜体旁的许平安,慢慢把裤腰里的手机取出来:“我知道他从哪儿弄到你的签名。”
许平安抬眼看他。
“去年做电子档案,你的手写材料进过共享盘。”纪存真把录像停在会议桌旁的终端上,“上周,高建成调过你的手写页。这台机器用的就是那份扫描字。”
“他让你拍什么?”
“拍你拒绝配合。”纪存真把手机攥得更紧。
许平安从胸袋抽出手机,只把余生处置书上的签名露给他看:“这个呢?”
纪存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录像里的电子签名放大,两个“安”字的回钩中间,都缺了一粒针尖大的墨点。
许平安把两个回钩并在一起。那粒断墨的位置分毫不差。
会议室那扇玻璃门在这时自行合上。
许平安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B-2807的新通知铺满屏幕。
楼层事故责任材料:就地封存。
操作人:高建成。
脚下连续震了三次。人事柜深处亮起第一团黑红光,玻璃门后的印章盒亮起第二团,B-2807的屏幕则整个转成暗红色。三条粗线穿过墙体,压进同一根承重柱,刚被斩断的碎线随之重新绷紧。
消防主机开始报警。
结构失稳预计时间:00:11:00。
新通知刚退去,黑簿便翻到一张空白页,三条压力路径分别通往不同方向,最下面的倒计时跳了一格。
00:1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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