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师死了,但沈二爷还没断气。
地库的碎砖堆里,沈二爷蜷缩在地上,嘴里不停往外吐着血沫子,那条枯萎发黑的右臂耷拉在身侧,整个人痛得直抽抽。
我站在满地狼藉的符纸碎屑中,抬手用袖口擦掉了嘴角的血沫子。
右手中指和食指还是冰凉发麻的,像是被冬天的冰坨子冻透了一样,连弯曲都有些吃力。
“陈掌柜……”
一声极轻的呼唤在身后响起。
我转过头。
只见靠在冰棺旁边的纸人沈清秋,此时正缓缓站起身来。
桑皮纸扎就的白皙脸庞上,双眼清亮,嘴角泛着一抹淡淡的苦涩与焦急。
沈清秋的生魂已经彻底与这具瞒天过海还魂偶融为一体。
七星借寿阵爆碎后,原本锁在她身上的七根骨钉阴煞被全部拔除,但她要想真正还魂重生,必须在天亮前回到医院的肉身里。
“沈小姐,感觉怎么样?”我走到她面前,低声问道。
“身子很轻……像是在飘。”
沈清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纸扎的手掌,随后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哀求:
“陈掌柜,距离天亮……还有多久?”
我从怀里摸出老怀表扫了一眼。
表盘上的指针已经指到了凌晨四点十五分。
“还有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我收起怀表,看着她:
“扎纸行的阴单,规矩不能破。纸人在头七夜,会替事主跑完在阳间的最后一桩心愿。”
“沈小姐,你现在最想去哪?想见谁?”
听到“最后一桩心愿”六个字,沈清秋的眼眶里泛起了一层微光。
“我要去市第一人民医院,高干特护病房……”
沈清秋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爷爷就住在顶楼的ICU……他以为我已经死了,病情急转直下,医生说撑不过今晚……”
“我妈临终前留给我了一只录音笔,里面录下了沈万霖当年做假账吞并集团公款、甚至买凶制造车祸的铁证……那只录音笔就藏在我病房更衣柜的夹层里!”
“我必须亲手把它交到爷爷手里,揭穿沈万霖的真面目,才能保住沈家!”
“好。”
我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
“走。我送你去。”
沈清秋生魂借纸人之躯,动作轻盈无声。
我们穿过已经乱作一团的沈家庄园。前厅的名流晚宴早就因为地下阵法爆碎引发的剧烈震动而陷入慌乱,保镖和客人们四处奔逃,根本没人注意到后山通道里掠出的两道黑影。
一辆停在庄园侧门的黑色越野车被我撬开点火。
我咬着牙,用发麻的右手死死握住方向盘,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如同一头黑色的野兽,咆哮着冲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
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车窗外飞速倒退,湿漉漉的柏油马路上倒映着泛黄的路灯光晕。
副驾驶座上,沈清秋安静地坐着。
纸人身上那股淡淡的沉香与朱砂气味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她双手紧紧攥在胸前,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街景,眼中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凌晨四点四十五分。
青云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大楼。
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中飘荡。
顶楼特护病房门外,两个沈万霖安排的保镖正靠在墙角打瞌睡。
我甚至没用动手,沈清秋借着纸人轻如鸿毛的身形,指尖轻轻一拂,两道阴风刮过,两个保镖便软绵绵地顺着墙根滑倒在地,彻底昏睡过去。
推开特护病房厚重的防辐射门。
病房内,各种精密仪器的指示灯在幽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
宽大的病床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形销骨立的老人。
老人戴着呼吸面罩,面色灰败如土,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微弱而平缓,心率甚至已经跌破了四十,眼看就要走到生命的尽头。
正是沈氏集团的创始人,沈老爷子。
“爷爷……”
沈清秋快步扑到病床前,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纸人冰凉的手掌轻轻握住了老人干枯粗糙的右手。
似乎是感受到了血脉至亲的气息,原本陷入深度昏迷的沈老爷子,眼皮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当他浑浊的目光落在眼前的纸人沈清秋脸上时,老人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唇在面罩下剧烈哆嗦着:
“清……清秋……?是……是你吗……?爷爷……是在做梦吗……”
“爷爷,不是做梦,是清秋来看您了!”
沈清秋泪如雨下,泪水滴在老人的手背上,化作丝丝缕缕温润的灵光:
“二叔害我不成,今夜借寿大阵已破!清秋没有死,清秋的生魂马上就要回体了!”
说着,沈清秋从怀里掏出了一只小巧的银色录音笔,连同一张泛黄的老旧全家福相片,极其郑重地塞进了沈老太爷的手心里。
“爷爷,这是妈妈留下的录音,里面有二叔所有的罪证……您一定要好起来,沈家需要您,清秋也需要您!”
老人死死攥住了手心里的录音笔和相片。
那张原本灰败的脸上,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激动,竟然奇迹般地涌上了一抹血色!
滴——滴——滴——!
病床旁的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了急促而有力的蜂鸣声!
心率从三十八路飙升到了七十二,血压迅速回升到了安全区间!
老人眼角滑落两行浑浊的眼泪,干枯的手掌用尽全身力气反握住了沈清秋的手:
“好孩子……好孩子!爷爷知道了……只要爷爷还有一口气在,谁也动不了你,动不了沈家!”
就在这时。
窗外的天际线上,破开了一道淡淡的鱼肚白。
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斜斜地照进了病房的玻璃窗。
当晨光落在那具纸人身上的瞬间,沈清秋胸口处原本鲜红的朱砂符文,突然燃起了一团金色的微火。
“啊……”
沈清秋的身形微微一震。
她知道,头七夜行的时间到了。
纸人的阳间心愿已了,纸躯必须归尘。
沈清秋转过身,面向站在门边的我。
她眼中的泪水已经化作了释然与感激,双手交叠在身前,恭恭敬敬地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陈掌柜,大恩大德,沈清秋永世不忘。”
“去吧。”我看着她,轻声说道,“回你的身体里去,好好活下去。”
沈清秋嫣然一笑。
下一刻,金色的晨光洒满整个病房。
那具用极品阴沉竹与还魂桑皮纸扎就的瞒天过海还魂偶,在晨光中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缕极其纯净的青烟。
青烟盘旋而上,顺着门缝径直飘向了隔壁的重症监护室!
病房里,只剩下一地洁白如雪的竹灰。
几秒钟后。
隔壁ICU重症监护室里,突然传来了护士惊喜交加的尖叫声:
“医生!快来人啊!沈小姐的手指动了!脑电波恢复正常了!沈小姐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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