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曹查无此人

第2章 天曹查无此人

发布时间:2026-08-28 14:58:48

白天来了三拨吊唁的人,我谁也没提遗像的事。

师父在青石镇待了四十年,真心来送他的没几个,来看稀奇的倒不少。有人给香炉里插一炷香,眼睛却往棺材缝里瞟;还有人问我,秦老道的本事我学了几成,以后看阴宅能不能便宜点。

贺铜靠在门框上收礼账,听得直翻白眼。

“活着嫌人晦气,死了又怕他的本事失传。这帮人算盘珠子崩我脸上了。”

“三百。”我提醒他,“刘屠夫随礼三百,不是二百。”

“他刚才偷偷拿走两包烟。”

“那也记三百。”

贺铜把毛笔往账本上一戳:“你就跟你师父学吧,早晚穷死。”

天黑以后,我关了院门,把所有人留下的香拔掉,只留灵前一炷。

那张空椅子的遗像被我摘下来,用红布蒙住,背面朝上放在案角。白天我试过换一张照片,无论手机里还是旧相册里,只要是师父独自出现的画面,过一会儿人影都会淡掉。合照倒没有变化,只是站在师父旁边的我,脸上多了一条细黑线,从眉心一直划到下巴。

贺铜看完,非说相册受了潮。我让他摸那条黑线,他的指腹刚碰上去便起了一个水泡。这次他没再嘴硬,出门买盒饭时,顺手从车里拿来了方向盘锁,靠在灵堂门边。

“你拿这个对付鬼?”我问。

“活人的东**活人,死人的东西你负责。”

上表不是写张纸烧了那么简单。

表上要写清上奏何处、陈明何事、何人所求,还要有坛主法职、师承、日期。师父活着时最烦别人把这事说成给神仙写信。他说天底下的信写错地址,大不了退回来;表文写错了去处,来的是什么就说不准了。

可他留在嘴里的表纸,偏偏没有写明上奏哪一司。

更麻烦的是,我没有箓职。

师父教我认字、画图、辨香火,也逼我背过许多科仪名目,却始终不肯替我引度授箓。没有法职,表上便没有可以验明的身份。往轻了说,这张表递不上去;往重了说,等同一个无名之人半夜敲官衙大门,还要求查另一个无名之人。

我曾问师父为什么不让我入门。他拿烟杆敲着柜台,只说:“你命里有个空,授了箓,反倒让东西找得到你。”

当时我以为他在吓我。现在他的名字从所有照片里消失,我才明白,那句话未必是玩笑。

我只能照丧亡炼度的旧例,替他陈情。

“你真要弄?”贺铜蹲在厨房门口扒盒饭,“要不等天亮,找隔壁县白云观的人问问?”

“师父说今夜子时。”

“死人说话你也听?”

我把洗净的手擦干,拿起桌上的旧法印:“活着的时候,我更没听过他的。”

贺铜愣了一下,低头扒了两口饭,没再劝。

子时前一刻,我将灵堂里的杂物清出去,在供桌前留出一块方地。香、灯、水、果各归其位,师父留下的法剑横放在案侧。那剑是枣木做的,剑尖被虫蛀过,卖相还不如景区里的纪念品。

贺铜看我忙活半天,忍不住问:“公鸡呢?黑狗血呢?”

“给谁看电影呢?”

“林正英不都这么干?”

“那你一会儿负责演僵尸。”

子时一到,我净手正冠,在坛前站定。

师父教我,坛不在桌上,也不在香火里。人若心乱,摆满法器也只是一张供桌。人若能定,一席之地便可上接星斗。

前面的步骤都没有问题。

直到踏罡。

我落下第六步时,右脚像踩在一块冰上,鞋底猛地往旁边滑。好在我及时扶住供桌,才没把香炉撞翻。

贺铜放下盒饭:“地上有油?”

我低头看去,青砖干干净净。

重新走一遍,到了同一个方位,右脚又滑开。

不是砖滑。

是那个位置不让我站。

我换了一个方向,还是如此。方寸坛场对应星位,那一处本该是表文上达的路,现在却像被人生生挖走一块。

墙上的钟滴答走着,离子时过半只剩七分钟。

我没有再试,退回案前,把师父那张残表压在新表下面,提笔补全姓名、生辰和所求。最后蘸朱砂,在落款处按下法印。

法印是师父临终留下的那枚,青黑色,印纽被手汗磨得发亮。印底刻的是坛号,不是我的法职。我用它落款,本就像拿着别人的门牌去认路。

可印面压下去时,纸下忽然传来轻轻一声叹息。

不是贺铜。他正叼着筷子站在三步之外。

那声叹息从表纸底下响起,苍老、疲惫,和师父临终前一模一样。我手腕一颤,朱砂印偏了半分。师父从前最忌讳印信不正,错一点也要重写。今晚表纸只剩这一张,我没有重来的机会。

印落纸面的瞬间,供桌上的三炷香齐齐灭了。

贺铜嘴里还含着一块红烧肉,含糊地说:“风?”

屋门紧闭,长明灯的火苗纹丝未动。

只有香灭了。

我重新点燃,香头刚红,又像被谁捏住一样熄灭。第三次点香时,棺材里传来一声闷响。

砰。

比清晨敲木鱼的声音重得多。

砰!

贺铜扔下饭盒跑过去,死死压住棺盖:“老周,你快点,你师父好像急着出来!”

我捏住表文一角,凑到长明灯上。

黄纸迅速卷曲,火焰却不是往上烧,而是贴着纸面向下爬。烧过的纸灰没有飘落,像细沙一样聚成一线,顺着桌腿流到地上。

表纸烧尽的刹那,灵堂正中的砖缝里渗出一层黑水。

黑水漫过鞋底,寒意直透脚心。

屋里的钟停在子时三刻。

棺材也安静下来。

我等了很久,没有回音,也没有别的异状。坛事已经做完,只能先送圣收坛。贺铜把最后一口饭倒进嘴里,说今晚算是白折腾了。

“没动静不是好事?”他问。

我看着地上渐渐干去的黑水,没有接话。

凌晨三点,我们各自在灵堂两侧眯了一会儿。

天快亮时,贺铜突然把我推醒。

“老周,你昨晚烧的,是不是这玩意儿?”

供桌**,端端正正摆着一张表文。

纸面平整,没有半点烧过的痕迹,落款处仍盖着我的法印。只是师父的姓名被一条黑线划掉,上面多了一枚我从未见过的方印。

印文不是篆字,四四方方,像四张挤在一起的人脸。

下面批着八个字:

无籍游魂,查无此人。

我刚拿起表文,院门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听声音,至少有八个。

脚步停在门前,有人用指甲轻轻刮了三下门板。

“奉令拘魂。”

“秦怀真,时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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