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盯着喜帖看了半天,把桌上的两万块钱又推回方国梁面前。
“方老板,你们家这活,两万恐怕不够。”
方国梁没有接钱,反而问我:“你认识这个白郎?”
“刚刚还不认识。”我把喜帖合上,“现在看来,他认识我。”
纸人上出现我的名字,不代表那个东西真想娶我。姓名在很多仪式里都是凭证,知道生辰姓名,才能把事情落到具体的人身上。
对方原本缺一个新郎。
我打开喜帖,碰过法印以后,它便临时选中了我。
天亮前来拘魂,天亮后送新郎。无籍司、白郎、方家的婚约,像三根绳拧到了一处。师父留下那张残表,未必只是求我替他申冤,也可能是在把我往这里引。
可他最后说的是“别信”。
别信那些假阴差,别信方家,还是别信他本人?
我把师父的法印装进木箱,又添了一把米、一卷红线和那半只烧焦的白灯笼。真有本事的法师不会把家底全摆在外面,师父留下的东西也不多。我能依靠的,只有眼睛看到的痕迹,以及对方暂时还不知道我没有授箓。
“你们方家和白郎的约定,从什么时候开始?”
方国梁嘴角动了动:“没有什么约定。”
“那我报警吧。”方疏影忽然说。
她拿出手机,当着父亲的面按下号码。方国梁一把夺过去,动作快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手机撞在地上,屏幕裂出一道白线。
父女俩都没有说话。
贺铜悄悄把桌上的钱拉回来一沓,小声嘀咕:“摔坏手机也得赔。”
方国梁喘了几口气,终于松口。
“我只知道,方家每隔三十年,要办一场喜事。办完喜事,家宅平安,生意也会越来越好。”
“新娘呢?”
“只是走个过场,不会伤人。”
方疏影抬起脚,鞋底的黄泥落在地上。
“这叫不会伤人?”
方国梁避开女儿的目光:“上一次是你姑姑。她现在活得好好的,就在外省。”
“你给她打过电话吗?”
“她不愿意和家里联系。”
“还是你们根本联系不上?”
方国梁脸色发青,不再回答。
下午四点,我们到了方家老宅。
宅子在河道北岸,前后两进,青砖门楼翻修过,门槛却还是旧的。大门两侧没贴门神,只各钉着一块巴掌大的白木板。木板长年受风,已经开裂,上面隐约能看见被刮掉的人形。
我进门前停了一下。
门槛下面同样有湿黄泥。
贺铜拎着我的木箱,差点撞在背后:“怎么不走?”
“进门以后,别答应别人替他拿东西。”
“拿红包算吗?”
“尤其是红包。”
院里已经摆了五桌酒席。方家亲戚来得不少,却没人高声聊天。几个女人在厨房忙碌,菜刀剁得砰砰作响,空气里闻不到饭菜味,只有一股潮湿的纸浆气。
方疏影的二叔方国栋迎过来,穿一件暗红唐装,胸前别着白花。
红衣办喜,白花送丧。
两样穿在一起,怎么看都别扭。
“周师傅辛苦。”方国栋笑得很热情,“东西都准备好了,先吃饭,天黑再开坛。”
“谁说我要开坛?”
“大哥不是请你来做法事?”
“我先看看。”
方国栋脸上的笑没变,目光却落到我手里的喜帖上。他只看了一眼,喉结便动了动。
“喜帖怎么在你手里?”
“新郎拿着自己的喜帖,有问题?”
他笑不下去了。
正房供着方家祖先牌位,神龛前已经铺好红毡。红毡**放着一只铜盆,盆里盛满清水,水面漂着一层黑色头发。两侧各摆一把椅子,一把系红花,另一把蒙着白布。
我没有靠近铜盆,先看香炉。
炉里没有香灰,全是烧碎的纸屑。纸屑上残留着姓名,有男有女,大多只剩一个偏旁。
“你姑姑叫什么?”我问方疏影。
“方蕙。”
我用竹夹拨开纸屑,从最底下夹出一小片。上面正好剩一个草字头,墨色已经发黑。
方疏影的脸白了。
方国梁也看见了,转头盯着弟弟:“你不是说小蕙只是离家了吗?”
方国栋整了整唐装领口。
“仪式开始前,不要乱碰东西。周师傅年轻,不懂方家的规矩也正常。”
“我不懂,你懂?”
他笑了一下:“至少我知道,拿了喜帖就得把婚事办完。”
院门在身后砰然合拢。
所有方家亲戚像没听见,仍低着头坐在酒席边。厨房里的剁肉声停了,几名帮厨端出一盘盘盖着红布的菜。
其中一个盘子经过我身边时,红布被风吹起一角。
下面不是菜。
是一只涂着腮红的纸人头。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方疏影脚上的绣花鞋突然向前迈了一步。她身体还停在原地,左腿却像被线扯着,直直朝神龛走。
我抓住她手腕,另一只手将法剑横在她脚前。
鞋尖碰到木剑,发出指甲刮木头般的声音。
“铜子,关正房门。”
贺铜跑过去,门还没合上,神龛后面先传来三声锣响。
咣——
咣——
咣——
供桌上的祖先牌位齐齐转了过去,露出背面一张张惨白的人脸。神龛**裂开一条缝,红光从里面照出来,隐约可见另一座挂满白灯笼的院子。
两个纸扎童子从缝里伸出手,一左一右抓住方疏影。
我用法剑压住其中一只手,贺铜扑上来抱住她的腰。三个人同时用力,鞋底却像长在了红毡上,纹丝不动。
方国栋站在门外,声音冷了下来。
“吉时已到,新娘进门。”
红毡下面突然鼓起无数只手。
它们抓住我们的脚腕,猛地往神龛方向一拖。
眼前红光翻转,我后背重重撞在地上。再睁眼时,我们已经到了神龛后的院子。
四周坐满没有五官的纸人宾客。
正堂摆着三口棺材,两口贴着大红喜字,中间那口没有任何装饰,棺盖也没合严。
方疏影突然指着中间那口棺材,声音发颤。
“里面有人。”
我走过去,将棺盖推开。
秦怀真穿着蓝布道袍,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师父本该留在槐树街七号的灵堂。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方家的神龛后面?
我还没来得及伸手,师父突然睁开双眼,嘴角向两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院里所有纸人同时鼓掌。
师父坐起身,望着我和方疏影,双手缓缓合拢。
“一拜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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