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半山别墅的厨房飘着浓郁的鸡汤香。
油烟机嗡嗡地响,像台老旧的风扇,搅动着六月闷热的空气。林知意挺着六个月大的孕肚,站在灶台前,额头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汗。
她左手扶着腰,右手拿着汤勺,轻轻搅着砂锅里的土鸡汤。金黄的油脂浮在汤面上,是用文火慢炖了四个小时,熬出来的油花。
今天是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早上顾景深出门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晚上早点做饭”,她就记在了心里。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忙,八菜一汤,全是他爱吃的菜。
“太太,您快坐会儿歇着!”保姆张姨擦着手从厨房门口进来,满脸心疼,“这都快八点了,先生说不定公司有事。您这怀着孕,哪能站这么久。”
“没事。”林知意笑了笑,笑容温和得像一潭静水,“他胃不好,空腹喝酒容易疼。这汤养胃,等他回来喝正好。”
她说着,下意识抬手抚了抚隆起的小腹。孩子今天很乖,没怎么闹,像是也知道今天是纪念日,安安静静待在肚子里。
结婚三年,这样的等待是常态。
顾景深忙,顾氏集团家大业大,他作为总裁,永远有开不完的会,应酬不完的局。林知意从最开始的患得患失,慢慢学会了习惯。
她是设计系高材生,毕业那年拿了全国金奖,业内都叫她天才少女,说她再过几年一定能站在国际舞台上。可她嫁给了顾景深,在他一句“我养你”里,收起了画笔,洗手作羹汤,做了他背后的顾太太。
亲戚朋友都说她好命,嫁得好,老公有钱又专一。只有林知意自己知道,这份婚姻里,总缺了点什么。
是温度吧。她想。
玄关处忽然传来指纹锁“滴”的一声。
林知意眼睛一亮,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出去:“景深,你回——”
话卡在喉咙里。
顾景深站在玄关处,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得肩宽腿长,眉眼冷得像淬了冰。他手臂上搭着一件女士外套,米白色,不是她的尺码。
他身后,还跟着个女孩。
女孩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黑发披肩,一双小鹿眼水汪汪的,怯生生地探出头,打量着客厅,像只受惊的小白兔。
“景深哥,这就是你家呀?好大……”女孩声音又软又甜,像羽毛轻轻扫过人的心尖。
“嗯。”顾景深淡淡应了一声,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粉色毛绒拖鞋——那是林知意冬天穿的那款,她自己都舍不得多穿,平时收在鞋柜最里面。
他递给女孩,语气是林知意很少听到的缓和:“换上,地板凉。”
林知意站在餐厅门口,手指无意识攥紧了围裙边缘。
“景深,这位是?”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顾景深这才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停留了一秒,很快移开,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苏晚晚,我资助的学生。刚考上研究生,来城里报到,暂时没地方住。”
他顿了顿,像吩咐佣人一样:“让她住次卧,你收拾一下。”
林知意张了张嘴,话没说出口。
住次卧?
他们结婚三年的家,他随随便便就带一个陌生女人回来住,连问都不问她一句?
那女孩像是才注意到她,连忙弯了弯腰,一脸乖巧:“姐姐好,打扰了。景深哥说您做的菜特别好吃,我、我从小家里条件不好,没吃过家常菜……”
她说着,眼眶居然微微红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可怜得不行。
顾景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对林知意道:“去做饭吧,她饿了。”
那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林知意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厨房。
鸡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八菜一汤,三周年纪念日。她等了一晚上的丈夫,带了个年轻女孩回家,让她给她做饭。
锅里的汤还在沸腾,像她翻涌的心绪。
菜端上桌的时候,苏晚晚像只蝴蝶似的飘到餐桌旁,看着一桌子菜,夸张地捂住嘴:“哇,好丰盛呀!姐姐手艺真好!”
她伸手就捏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吐了吐舌头:“有点甜……景深哥,你喜欢吃甜的呀?”
“还行。”顾景深脱下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自然地坐在主位上。
苏晚晚紧跟着,挨着他坐下了。
那个位置,是林知意每天坐的地方。
林知意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姐姐,你坐这儿!”苏晚晚像是才反应过来,连忙站起来,一脸惶恐,“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您的位置……”
“没事。”林知意把汤放在桌上,在顾景深对面坐下。
那是平时张姨坐的位置。
苏晚晚重新坐下,眼睛却盯着那锅鸡汤,一脸馋相:“哇,这汤看着就好好喝……姐姐,我可以先盛一碗吗?我胃不太好,景深哥说要多喝汤养胃。”
她说着,已经伸手去拿汤勺。
林知意刚想开口说“烫”——就见苏晚晚“哎呀”一声,手一滑,整碗汤朝着她这边泼了过来!
滚烫的鸡汤,结结实实泼在林知意的手臂上。
“啊!”
剧痛瞬间炸开。林知意猛地站起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她的右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大片,几滴油星溅在她隆起的腹部。
“我的孩子……”她第一反应是伸手护住肚子。
“晚晚!”
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顾景深猛地站起来,一步跨过去,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苏晚晚。女孩的手背只沾了几滴汤,红了一小块,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声音发抖:“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这汤太烫了,我手滑……”
她说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缩在顾景深怀里,瑟瑟发抖,像只受惊的兔子。
“景深哥,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呀?我、我不该来的……”
顾景深皱着眉,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在哄小孩。然后他抬头看向林知意,语气冷得像冰。
“知意,你吓到她了。”
林知意愣在原地。
手臂上的灼痛一阵阵蔓延,可心口某个地方,好像比手臂更疼。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她怀着他的孩子,被滚烫的鸡汤泼了一身,他没有问一句她烫得重不重,有没有伤到肚子。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哭哭啼啼的女孩身上。
“我……吓到她了?”林知意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这句话有多可笑。
“她从小苦,没吃过好东西,手不稳很正常。”顾景深抽了几张纸巾,小心翼翼擦着苏晚晚手背上那点红印,语气是林知意三年都没听过的温柔,“你先回房处理一下伤口,别留疤。”
苏晚晚抽抽搭搭地点头,被他扶着往客房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回头看了林知意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但林知意看清了。
那不是一个受惊女孩的眼神。那里面藏着一丝得意,一丝挑衅,像一把细小的针,精准扎进她心脏最软的地方。
林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餐桌上狼藉的饭菜,看着那锅还冒着热气的鸡汤,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不是汤的味道。是这满屋子的虚伪。
她扶着肚子,慢慢走回主卧。
手臂上的烫伤火辣辣地疼,她找出烫伤膏,对着镜子自己涂。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底却没什么泪。
三年了。
她好像,也该醒了。
晚上十二点多,客房那边还时不时传来笑声。
苏晚晚的笑声清脆悦耳,夹杂着顾景深低沉的说话声,隔着门板传过来,模糊,却刺耳。
林知意躺在床上,手轻轻放在肚子上。孩子动了一下,轻轻踢了她一脚,像是在安慰她。
“宝宝,”她低声说,“没事,妈妈没事。”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张结婚照上。照片里的顾景深冷峻挺拔,她穿着白纱,笑得温柔。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
现在她才知道,她嫁给的,不过是一场精心包装的独角戏。
她闭上眼睛,心里做了个决定。
这婚,该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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