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的裂缝,一旦出现,只会越撕越大。
面对陆沉那双清醒而充满质问的眼睛,苏晚晴所有的骄傲和掌控欲,第一次出现了溃败的迹象。她想抽出自己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那陌生的眼神,仿佛在审视一个绑架犯。
“放手。”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陆沉像是没有听到,依旧固执地盯着她。但几秒钟后,他眼中的光芒再次黯淡下去,变回了那个熟悉的、空洞的傀儡。他松开手,后退半步,低下头,恢复了那副任人宰割的姿态。
苏晚晴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腕,心脏狂跳不止。
从那天起,陆沉就像一个信号不稳定的接收器,时而清醒,时而呆滞。清醒的时候,他会像一个正常的丈夫,沉默地为她准备她喜欢的食物,在她工作时安静地待在一旁看书,甚至会在她皱眉时,提前将一杯温度正好的热茶放在她手边。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知道她讨厌香菜,知道她喝咖啡只放一块方糖,知道她喜欢在雨天听肖邦的夜曲。这种默契,像一剂温柔的毒药,让她既着迷,又感到一阵阵发自骨髓的恐惧。
她破天荒地没有再使用催眠。她想看看,这个“清醒”的陆沉,到底是什么样的。她开始笨拙地尝试与他进行一些“正常”的交流。
“这幅画,你觉得怎么样?”她指着墙上一副新挂的抽象画。
“颜色太满,构图失衡。”陆沉清醒时,言语总是简短而精准,“像一团被情绪勒死的毛线。”
苏晚晴愣住了。这句话,和她内心的评价一模一样。
她开始在和他相处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她不用再时刻紧绷着神经扮演那个冷酷的女王,不用靠催眠来维持虚假的安全感。清醒的陆沉,像一个沉默的知己,懂她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
然而,这种感觉越是强烈,她的恐惧就越是深重。
一天下午,阳光正好。苏晚晴坐在花园的藤椅上看文件,陆沉在她身旁,为她修剪着一盆濒死的兰花。他的动作专业而温柔,仿佛那不是一株植物,而是一件艺术品。
苏晚晴看着他的侧脸,看得有些出神。
“大小姐。”
管家张伯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
苏晚晴回过神,掩饰性地拿起文件。
张伯的目光在陆沉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像在看一件走了样的货品,充满了不悦和警告。他走到苏晚晴身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几乎是耳语的音量说道:
“您似乎忘了,他只是个玩具。玩具是不该有自己思想的。”
苏家的暗流,从不止于卧房之内。
管家张伯的警告,不仅仅是出于一个老仆人的“忠诚”。他的背后,站着另一个人——苏晚晴的二叔,苏氏集团的董事,苏启明。
家族晚宴上,苏启明是那个带头嘲笑陆沉的人。他一直觊觎着苏氏集团的最高**,将苏晚晴视为眼中钉。而陆沉这个“会动”的羞辱工具,在他看来,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绝佳棋子。
一个雨天的下午,苏晚晴外出参加一个商业会议。别墅里只剩下陆沉和几个佣人。
一辆黑色的奔驰悄无声息地滑到别墅侧门。车上下来一个穿着风衣、面容精干的男人。他是苏启明的心腹,阿豪。
阿豪没有惊动任何人,在管家张伯的引领下,直接来到了陆沉所在的二楼杂物间。此刻的陆沉,正处于“呆滞”状态,机械地擦拭着一排银质奖杯。
“陆先生。”阿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陆沉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用抹布一下一下地擦着奖杯,眼神空洞。
张伯在一旁冷哼一声,对阿豪说:“没用的,他现在就是个傻子。”
阿豪却笑了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出的,是一段经过特殊处理的音频。那是一种特定频率的蜂鸣声,混合着某种节拍器的滴答声。这是心理声学的一种技巧,用于干扰浅层催眠状态。
陆沉擦拭的动作,停顿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阿豪,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丝挣扎和困惑。
阿豪满意地关掉录音笔,走上前一步。“陆先生,我知道你很痛苦。没有人愿意像狗一样活着。苏晚晴能催眠你一次,就能催眠你一辈子。你永远都只是她的一个玩物。”
陆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的老板,苏启明先生,很欣赏你。”阿豪继续抛出诱饵,“他愿意帮你。帮你彻底摆脱苏晚晴的控制,给你自由,给你金钱,给你一个正常人该有的一切。你失去的尊严,他可以帮你百倍地拿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陆沉的表情。陆沉的脸上,那抹清醒的神色越来越浓。
“我们只需要你做一件事,”阿豪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在下一次董事会之前,帮我们拿到苏晚晴书房保险柜里的一份文件。事成之后,你会得到一大笔钱,远走高飞。苏家的一切,都与你再无关系。”
阿豪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局,他看着陆沉脸上越来越清晰的“清醒”,仿佛看到了策反成功的希望。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管家张伯的眼神里,除了算计,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恐惧。
陆沉沉默了很久。雨点敲打着窗户,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他抬起眼,彻底清醒的目光直视着阿豪,然后又缓缓移向一旁的管家张伯。
他没有回答阿豪的任何问题,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调,对着张伯,轻轻地、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字。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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