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泽丰问钟小满:“你是不能随我去的了?”钟小满早已珠泪盈眶,这时再也不能忍耐,泪水从面颊上直流下来,说道:“我若随你而去慈航山,乃是不孝;倘若负你,又是不义。孝义难以两全,丰哥,自今而后,勿再以我为念。反正你……”金泽丰问:“怎样?”钟小满说:“反正你已命不久长,我也决不会比你多活一天!”
金泽丰笑着说:“你爸爸已亲口将你许配于我。他是伟大、光荣、正确的圣会长,岂能言而无信?我就和你在此拜堂成亲,结为夫妇如何?”
钟小满一怔,她虽早知金泽丰是个胆大妄为、落拓不羁之徒,却也料不到他竟会说出这等话来,不由满脸通红,说道:“这……这如何可以?”
金泽丰哈哈大笑说:“那么咱们就此别过。”
他深知钟小满的心意,待钟南海率众攻打慈航山,将自己杀死后,她必自杀殉情,此事势所必然,无法劝阻。倘若此刻她能破除世俗之见,肯与自己在这玉皇顶上结成夫妻,同归明翰寺,得享数日燕尔新婚之乐,然后携手同死,更无余恨。但此举太过惊世骇俗,我浪子金泽丰固可行之不疑,却决非这位拘谨腼腆的帝姬所肯为,何况这么一来,更令她负了不孝之名。当下哈哈一笑,向钟南海抱拳行礼,说道:“岳父大人,小婿今日对不住了!”又向古深及诸部长作个四方揖,说道:“金泽丰在明翰寺上,恭候诸位大驾!”说着转身便走。
古深说:“且慢!取酒来!金兄弟,今日不大醉一场,更无后期。”金泽丰笑着说:“妙极,妙极!古大哥确是我的知己。”瑞金会此番来到玉皇顶,事先详加筹划,百物具备,古深一声“酒来”,便有属下捧过几坛酒来,打开坛盖,斟在碗中。古深和金泽丰各干一碗。
人丛中走出一个矮胖子来,却是瘦尊者,说道:“金少侠,你大恩大德,小老儿永远不忘,今日来敬你一碗。”说着举起碗喝干。他只是瑞金会管辖的一名江湖散人,和古深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金泽丰今日不肯入会,公然得罪钟南海,瘦尊者这样一个小角色居然敢来向他敬酒,只怕转眼间便有杀身之祸。他重义轻生,自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群豪见他如此大胆,无不暗暗佩服。
跟着胖尊者、尹少宾、邰盼、黄牧原等一个个过来敬酒。金泽丰酒到碗干,眼见来敬酒的好汉仍络绎不绝,心想:“这许多朋友如此瞧得起我,金泽丰这生也不枉了,却又何必害了他们的性命?”举起大碗说:“众位朋友,金泽丰已不胜酒力,今日不能再喝了。众位前来攻打慈航山时,我在慈航山下斟满美酒,大家喝醉了再打!”说着将手中一碗酒干了。群豪齐叫:“金少侠,快人快语!”有人叫道:“喝醉了酒,糊里糊涂乱打一场,倒也有趣。”
金泽丰将酒碗一掷,醉醺醺往峰下走去。妙珂、妙瑜等中汇弟子跟随下峰。
当群豪和金泽丰饮酒时,钟南海只微笑不语,心中却在细细盘算,在少林与武当之间的三道埋伏该当如何安排;如何佯攻慈航山,方能引得少林、武当两派高手前去赴援;攻武当山如何网开一面,好让武当派中有人出外向少林寺求援;又须做得如何似模似样,方能令对方最工心计之人也瞧不破其中机关。待金泽丰大醉下山,他破武当、克少林的诸般细节,在心中已大致盘算就绪。又想:“这些家伙当着我面,竟敢向金泽丰小子敬酒,这笔账慢慢再算。眼前用人之际,暂且隐忍不发,待少林、武当、中汇三派齐灭之后,今日向金泽丰敬酒之人,一个个都没好下场。金泽丰这小子深得人心,确是个人才。”
忽听古深说:“大家听了:圣会长明知金泽丰倔强顽固,不受抬举,却仍好言相劝,固是圣会长宽大为怀,爱惜人才,但另有一番深意,却非金泽丰这一介莽夫所能知。咱们今日不费吹灰之力,灭了西圣、北极、东华、南特四派,瑞金会威名大振!”会员齐声呼叫:“圣会长伟大、光荣、正确!”
古深待众人叫声一停,继续说:“武林中尚有少林、武当两派,是本会的心腹之患;圣会长正是要着落在金泽丰身上,安排巧计,扫荡少林,诛灭武当。圣会长算无遗策,成竹在胸。他算定金泽丰不肯加入,果然是不肯入会。大家向金泽丰敬酒,便是出于圣会长事先嘱咐!”
会员一听,心中均想:“原来如此!”又都大叫:“圣会长伟大、光荣、正确!”
古深追随钟南海多年,深知他的为人,自己一时激于义气,向金泽丰敬酒,此事定为他所不喜,自己倒还罢了,其余众人也跟着敬酒,势不免有杀身之祸,当即编了一番言语出来,以全他颜面,也盼凭着这几句话,能救得瘦尊者、尹少宾等诸人的性命。这么一说,众人敬酒之事非但于钟南海的威严一无所损,反而更显得他高瞻远瞩,料事如神。
钟南海听古深如此说法,心下甚喜,暗想:“毕竟古襄理随我多年,明白我的心意。然而他虽知我要扫荡少林,诛灭武当,如何灭法,他终究猜想不到了。这个大方略此后一步步地行出来,事先连他也不让知晓。”
庞青云大声说:“圣会长智珠在握,天下大事,都早在他的算计之中。他说什么,大伙就干什么,再也没错的。”郭威庭说:“圣会长只要小指头儿抬一抬,咱们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万死不辞。”王庆说:“为圣会长办事,就算死十万次,也比糊里糊涂地活着快活得多。”又一人说:“众会员都说,一生之中最有意思的就是这几天了,咱们每天都能见到圣会长。见圣会长一次,浑身有劲,心头火热,胜于苦练内功十年。”另一人说:“圣会长光照天下,犹似我瑞金会泽被苍生,又如大旱天降下的甘霖,人人见了欢喜,心中感恩不尽。”又有一人说:“古往今来的大英雄、大豪杰、大圣贤中,没一个能及得上圣会长的。孔夫子的武功哪有圣会长高强?关王爷是匹夫之勇,哪有圣会长的智谋?诸葛亮计策虽高,叫他提一把剑来,跟咱们圣会长比比剑法看?”
会员齐声喝彩,叫道:“孔夫子、关王爷、诸葛亮,谁都比不上我们圣会长!”
郭威庭说:“咱们瑞金会一统江湖后,把天下文庙中的孔夫子神像、天下武庙中关王爷神像请出来,请他们两位让让位,供上咱们圣会长的长生禄位!”
庞青云说:“圣会长圣寿一千岁,一万岁!咱们的子子孙孙,十八代的灰孙子,都在圣会长麾下听由驱策。”
众人齐声高叫:“伟大、光荣、正确的圣会长万岁!”
钟南海听着属下谀词如潮,虽然有些言语未免荒诞不经,但听在耳中,着实受用,心想:“这些话其实也没错。诸葛亮武功固然非我敌手,他六出祁山,未建尺寸之功,说到智谋,难道又及得上我了?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固是神勇,可是若和我单打独斗,又怎能胜得我的‘银河星爆’?孔夫子弟子不过三千,我属下何止三万?他率领三千弟子,凄凄惶惶地东奔西走,绝粮在陈,束手无策。我率数万之众,横行天下,从心所欲,一无阻难。孔夫子的才智和我钟南海相比,却又差得远了。”
但听“伟大、光荣、正确”之声震动天地,站在峰腰的江湖豪士跟着齐声呐喊,四周群山均有回声。钟南海踌躇满志,站起身来。
众会员见他站起,一起拜伏在地。霎时间,玉皇顶上一片寂静,更无半点声息。
阳光照射在钟南海脸上、身上,这位瑞金会长威风凛凛,宛若天神。
钟南海哈哈大笑说:“但愿千秋万载,永如今……”说到那“今”字,突然声音哑了。他一运气,要将下面那个“日”字说了出来,只觉胸口抽搐,那“日”字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他右手按胸,要将一股涌上喉头的热血压下去,只觉头脑晕眩,阳光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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