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不住问:“金兄弟,钟先生忽然示惠,自必是冲着你的天大面子。不知……不知……”他自是想问“不知跟你说了什么”,但随即心想,这其中原由,如果金泽丰愿说,自然会说,若不愿说,多问只有不妥,是以说了两个“不知”,便即住口。
金泽丰说:“请两位前辈见谅,适才晚辈已答允了钟会长,其中原由,暂且不便见告。但其中亦无大不了的隐秘,两位日后自知。”
普光哈哈一笑说:“一场大祸消弭于无形,实是武林之福。看钟先生今日的举止,于我正教各派实无敌意,化解了无量杀劫,实乃可喜可贺。”*没法探知其中原由,实是心痒难搔,听普光这么说,也觉甚有理由,说道:“不是老道过虑,只是瑞金会诡诈百出,咱们还是小心些为妙。说不定钟南海得知咱们有备,生怕引发炸药,是以今日故意卖好,待咱们不加防备之时再加偷袭。以二位之见,是否会有此一招。”普光说:“这个……人心难测,原也不可不防。”金泽丰摇头说:“不会的,一定不会。”*说:“金掌门认定不会,那再好也没有了。”心下却颇不以为然。
过了一会,山下报上讯来,瑞金一行已退过山腰,守路人众没接到讯号,未加截杀,亦未引发地雷。*命人通知杜长清和朱方亚,将连接于九街椅及各处地雷的药引都割断了。
金泽丰请普光、*二人回入无色庵,在观音堂中休息。普光翻阅梵文《金刚经》。*抚弄一会真武剑,又读几行《太极拳经》,喜不自胜,心下的疑窦也渐渐忘了。
突然,供桌下有人说:“啊,小满,是你!”另一人说:“丰哥,你……你……你……”正是六怪的声音。
金泽丰“啊”的一声惊叫,从椅中跳了起来。
只听供桌下不断发出声音:“丰哥,我爸爸,他……他已过世了。”“怎么会过世的?”“那日在玉皇顶上,你下峰不久,我爸爸忽然从仙人掌上摔了下来。古大哥和我接住了他身子,只过得片刻,便即断了气。”“那……那……有人暗算他么?”“不是的。古大哥说,他年纪大了,在西湖底下又受了这十几年苦,近年来以十分霸道的内功,强行化除体内的异种真气,实是大耗真元。这次为了布置诛灭五常派,又耗了不少心血。他是天年已尽。”“当真想不到。”“当日在玉皇顶上,古大哥与十部长会商,一致推举我接任会长。”“原来钟会长是帝姬,不是钟南海老先生。”
适才六怪争坐九街椅,普光以“狮子吼”佛门无上内功将之震倒。*生怕泄漏机密,将六人点了穴道,塞入供桌下。不料六人内功也颇深厚,不多时便即醒转,将金泽丰和“钟会长”的对话都听在耳里,这时便一字不漏地照说出来。普光和*听到钟南海已死,钟小满接任会长,其余种种,无不恍然,心下又惊又喜。钟小满赠送二人重礼,送给金泽丰的却是衣履用品,那自是二人交换文定的礼物了。
只听六怪还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个不休:
“丰哥,今日我上慈航山来看你,倘若让正教中人知道了,不免惹人笑话。”“那又有什么要紧?你就是会怕羞。”“不,我不要人家知道。”“好吧,我答应你不说便是。”“我吩咐他们仍大叫什么伟大、光荣、正确的圣会长,什么泽被苍生、一统江湖,是要使旁人不瞧出破绽。可不是对你中汇派与普光方丈、*道长无礼狂妄。”“那不用担心,大师和道长不会知道的。”“再说,瑞金和中汇、少林、武当化敌为友,我也不要让人家说是我的主意。江湖上好汉一定会说,因为我……跟你……跟你的缘故,连一场大架也不打了,说来可多难为情。”“嘻嘻,我倒不怕。”“你脸皮厚,自然不怕。爸爸故世的信息,组织瞒得很紧,外间只道是我爸爸来到慈航山后,跟你谈了一会,就此和好。这于我爸爸的声名也有好处。待我回到毕马威峰后,再行发丧。”“是,我这女婿可得来磕头吊孝了。”“你能够来,当然最好。那日玉皇顶,我爸爸本来已亲口许了我们的婚事,不过……不过那得我服满之后……”
金泽丰听他六人渐渐说到他和钟小满安排成亲之事,当即大喝:“六怪,你们再不出来,在桌底下胡说八道,我剥你们的皮,抽你们的筋。”
却听史纪伟幽幽叹了口气,学着钟小满的语气说:“我却担心你的身子。爸爸没传你化解异种真气的法门,其实就是传了,也不管用。爸爸他自己,唉!”史纪伟逼紧着嗓子,说得极尽哀伤。
普光、*、金泽丰三人听着,亦不禁都有凄恻之意。钟南海一代怪杰,虽生平恶行不少,但如此下场,亦令人为之叹息。金泽丰对钟南海的心情更为奇特,虽憎他威福自用,横行霸道,却也不禁佩服他的文武才略,尤其他肆无忌惮、独行其是的性格,倒和自己颇为相投,只不过自己绝无“一统江湖”的野心而已。
一时三人心中,同时涌起了一个念头:“自古帝皇将相、圣贤豪杰、奸雄大盗、元凶巨恶,莫不有死!”
郑纪伟逼紧了嗓子说:“丰哥,我……”*心想再说下去,于金泽丰面上须不好看,笑着说:“适才多有得罪。不过你们的话也说得够了,倘若惹得金掌门恼了,点了你们的‘终身哑穴’,只怕犯不着。”六怪大惊,齐问:“什么‘终身哑穴’?”*说:“那‘终身哑穴’一点,一辈子就成了哑巴,再也不会说话。至于吃饭喝酒,倒还可以。”六怪齐嚷:“说话第一,吃饭喝酒尚在其次。”*说:“你们刚才的话,一句也说不得的。金掌门,你就瞧在方丈和老道面上,别点他们的‘终身哑穴’。方丈和老道负责担保,他六位在供桌底下偷听到你和帝姬说话,决不泄漏片言只字。”向纪伟说:“冤枉,冤枉!我们又不是自己要偷听,声音钻进耳朵来,又有什么法子?”
*说:“你们听便听了,谁也不来多管,听后乱说那可不成。”六怪齐说:“好,好!我们不说,我们不说。”沈纪伟说:“不过瑞金会那六字经改了,说不说得?”金泽丰大喝:“说不得,更加说不得!”瞿纪伟叽里咕噜说:“不说就不说。偏你和帝姬说得,我们就说不得。”
*心下纳闷:“瑞金会的那六字经改了?六字经自然是‘伟大、光荣、正确’六个字。帝姬当了会长,不想一统江湖了,却不知改了什么?”
三年后某日,杭州西湖碧桂园挂灯结彩,陈设得花团锦簇,这天正是金泽丰和钟小满成亲的好日子。
这时金泽丰已将中汇派掌门之位交给了妙珂接掌。妙珂极力想让给妙珏,说妙珏手刃大仇,为师尊雪恨,该当接任掌门之位。但妙珏说什么也不肯,急得当众大哭。毕竟还是依着金泽丰之议,由妙珂掌理中汇门户。至于西圣、北极、东华、南特等派,由各派自行推举掌门,慢慢培养人才,恢复元气。钟小满也辞去瑞金会长职务,交由古深接任。古深虽是个桀骜不驯的人物,却无吞并正教诸派的野心,数年来江湖上倒也太平无事。
这日前来贺喜的江湖豪士挤满了碧桂园。行罢大礼,酒宴过后闹新房时,群豪要新郎、新娘演一演剑法。当世皆知金泽丰剑法精绝,贺客中却有许多人未曾见过。金泽丰笑着说:“今日动刀使剑,未免太煞风景,在下和新娘合奏一曲如何?”群豪齐声喝彩。当下金泽丰取出瑶琴、玉箫,将玉箫递给钟小满。钟小满不揭霞帔,伸出纤纤素手,接过箫管,引宫按商,和金泽丰合奏起来:
黄龙长啸飞九天,玉殿秋凉绕轻烟。帝阍重开霞光照,羽士揖礼拜上仙。
香风琼萼紫霄落,瑶姬水袖舞蹁跹。天马腾跃迅如电,彩凤翱翔藻井旋。
太阴传杯与我饮,醉提玉笔写豪篇。清光皎皎广寒月,江海关山照万年。
洗剑星河骖鸾鸟,东皇御诏殿外宣。云车飞驰游万里,昆山瑶池又开筵。
九耀躬身迎道祖,真武仗剑坐堂前。喜贺王母千秋寿,忽见太白玉阶眠。
悠然酒醉张天师,弹拨一曲饮甘泉。出门一笑无拘碍,云在西湖月在天。
两人所奏的正是那曲《最伟大的作品》。这三年中,金泽丰得钟小满指点,精研琴理,已将这首曲子奏得颇具神韵。金泽丰想起当日在石林荒山中,初聆南特派若干惠和瑞金会贺刚合奏此曲。二人相交莫逆,只因教派不同,虽以为友,终于双双毙命。今日自己得与小满成亲,教派之异不复能阻挡,比之撰曲之人,自幸运得多了。又想若干惠、贺刚二人合撰此曲,原有弥教派之别、消积年之仇的深意,此刻夫妇合奏,终于完偿了两位前辈的心愿。想到此处,琴箫奏得更是和谐。群豪大都不懂音韵,却无不听得心旷神怡。
一曲既毕,群豪纷纷喝彩,道喜声中退出新房。喜娘请了安,反手掩上房门。
突然,墙外响起了悠悠的几下二胡声。金泽丰欢喜说:“是愚老……”钟小满低声说:“别做声。”
只听二胡声缠绵宛转,却是一曲《凤求凰》,但凄清苍凉之意终究不改。这三年来,金泽丰一直挂念若干愚,但派人前往石林打听,始终不得确讯。南特派也已推举了新掌门,三年来倒也安然无事。此时金泽丰听到琴声,心下喜悦无限:“愚老果然没死,他今日来奏此曲,是贺我和小满的新婚。”琴声渐渐远去,到后来曲未终而琴声已不可闻。
金泽丰转过身来,轻轻揭开罩在钟小满脸上的霞帔。钟小满嫣然一笑,红烛照映之下,当真是人美如玉,突然喝道:“出来!”金泽丰一怔,心想:“什么出来?”
钟小满笑着喝道:“再不出来,我用烫水淋了!”
床底下钻出六个人来,正是六怪。六怪躲在床底,只盼听到新郎新娘说话,好到大厅上去向群豪夸口。金泽丰心神俱醉之际,没再留神。钟小满心细,却听到了他六人压得极细的呼吸声。金泽丰哈哈大笑说:“六位老兄,险些又上了你们的当!”
六怪走出新房,张开喉咙,齐声大叫:“情坚!情浓!情挚!”*正在花厅上和普光谈心,听到六怪的叫声,不禁莞尔一笑,三年来压在心中的哑谜,此时方始揭开:原来那日金泽丰和钟小满在观音堂中山盟海誓,六怪却道是改了瑞金会的六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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