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玉兰这个名字出现在青禾中心的员工登记表上,职位是“生活辅导员”,入职时间是中心成立后的第二年。陈默注意到她的离职时间——正好比中心关闭早了六个月。这个时间点,和小卖部老板娘看到那个女孩半夜从后门跑出来的时间,只差了两周。
他把这个名字记在一个单独的文档里,并标注了:“可能掌握中心内部运作细节。”然后用了一个周末的时间去确认她的去向。员工登记表上留的联系方式已经失效了,座机号停机,手机号是空号。但许国栋那份手写记录的册子里,有一页备注栏写着“许玉兰,新址:五一路老电厂宿舍13栋202”。陈默看着那行字想:许国栋是一个会在归档时留下副本的人,也是一个会在别人换了地址后随手记一笔的人。他为什么要在退休前记下护工的新地址?也许是习惯使然,也许是职业病的延伸——他在档案科待了大半辈子,养成了“留一份”的本能。
陈默把那个地址又看了一遍,然后关掉电脑,起身拿了外套。
五一路那片他很久没去过了。那是老城区,八十年代建的住宅楼,外墙是那种米黄色的涂料,经过三十多年的风吹日晒,颜色已经褪成了灰褐色,像是一块被水反复浸泡过的旧纸板。楼下有一排还没有拆迁的沿街铺面,大部分都关着门。一家卖殡葬用品的店开着半扇门,门前摆着几束塑料花。一家修车铺,地上全是机油渗过的黑印,风一吹,报纸和塑料袋顺着地面滚。再往前是一家干洗店,卷帘门垂下来了,但门下漏出一条光。
陈默把车停在路口,走过去。13栋在最里面一栋,楼前的空地停着几辆电动车和一辆三轮车,车斗里丢着几块菜叶和一张卷起来的旧地毯。他走进去,楼道里光线很暗,一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但窗外是一堵墙,光线没法拐弯。他摸到楼梯扶手上去,二楼的灯是声控的,但坏了一侧,他走上去的时候灯亮了,但不稳定地闪了几下。
202的门牌号在走廊尽头,铁门,漆是绿色的,已经掉了大块,露出底下的铁皮。门是锁着的。陈默站在门口听了一下,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他敲门,三下,间隔均匀。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他侧过头,贴着门板听,仍然什么也没有。他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转。
他下了楼,在旁边小卖部买了一瓶水,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的,深蓝色的布,边缘有些发灰,像是很久没有被摘下来洗过。光线透过窗帘渗出来,不多,但能看出来屋里没有人走动。他在那里站了大约四十分钟,把那瓶水喝完了,然后又一次上楼。
这一次他蹲下来,从门缝往里面看。光线不足,但能看到靠近门口的地面上有一片颜色比其他地面更深的痕迹。在那一小块地面上,范围不大,像是什么液体被泼溅之后又被拖过,但没有完全清理干净。他站起来,拍了那个位置的照片。
他下楼坐进车里,给宋明城打了个电话。
“许玉兰住的地方,门锁着,屋里没人。地面有一片像是血迹的东西,但我不确认。能不能让人来查一下?”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像是宋明城正在移动位置。“你进去了?”
“没有。我在门口看的。门缝。”
“保持原位,别进去。我叫人调她住处周围的监控。”
“我已经看过了,周围的路口没有拍到清晰画面的摄像头。主要路口有一个,但角度不对,只能拍到正街。”
“那就把能调的都调来。”宋明城说,“你在现场等着。我不确定需要多久,但会尽快。”
“好。”
陈默挂了电话,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车。他把座椅向后调了一点,保持着一个能随时观察楼道的姿势。
天色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缓慢地转暗。楼下的路灯开始亮了,黄色的光在渐沉的暮色里像是一颗沉不下去的、悬浮着的斑点。二楼的窗帘还是拉着的,从下午到天黑,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光线还是那一丝,没有变亮,也没有变暗,像是有人离开时留了一盏小灯。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过去了一个小时又四十分钟。
手机响了。宋明城。
“那段时间的记录是空的。三天的窗口,周边的监控全部处于维护状态,一个画面都没拍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想被人听到的地方说话。“我查了报备记录,维护审批的时间是在这三天之后才补的。所以不是机器坏了,是有人先停了机器,才开始干活。”
陈默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补批的人是谁?”他问。
“何建忠。”宋明城说,“但日期不对。他签字那天不在本地,审批时间是调休结束后才补的。”
陈默看着二楼那扇窗帘。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那扇窗户里的光线反而比傍晚时更明显一些,因为四周都暗下去了。“她现在人在哪里?”
“不知道。”
“住户登记里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登记的是一个老号码,早已停用了。她没有注册新号。房子是租的,房东说她欠了三个月的房租,打电话打不通,前几天还来过,敲门没人应,以为她跑了。房东没报警。”
“房东有没有提过她什么时候开始不交房租的?”
“两个月前。但她消失的时间应该更晚。”
陈默没有追问“为什么”。两个人都在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宋明城说:“你要不要先回去?明天我派人去做现场勘查。”
“我等到天彻底黑透再走。”陈默说。
他挂了电话。车内的暖风已经开了一会儿,但脚还是冷的。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那扇窗户。窗帘的布面在夜风里有极轻的起伏,像是有人站在窗帘后面呼吸。但陈默知道那只是风。他没有发动车,继续坐着。街对面那扇门还是没有开。
后来他忘了自己什么时候走的。只记得离开的时候路灯的光已经很亮了,街道上几乎没有人了。他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仪表盘的光自动熄灭了,久到他需要重新确认自己的位置才能从那条街开出来。
他开出一段路之后,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住。车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路边绿化带被浇过水的泥土味。他把那扇关闭的窗户、那条走廊、那片被拖过的暗色地面、那个被提前报备的监控维护记录,一起存在脑子里。它们在记忆里各自占据一个位置,慢慢拼出了一幅还没有完成的图景:有人比她更早动手。她不是后知后觉的跑掉了,而是被人先一步清理了。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夜路两侧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往后移动。那扇深蓝色的窗帘和它背后的一丝灯光,在他开出去两公里之后,才缓慢地从后视镜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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