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从不会提前打招呼，但总会留下蛛丝马迹：一道骤然锁紧的目光，一丝违和的香水气息，或是袖口一闪、细如蚊蚋的毒针。
三秒之前，程易就已经嗅到了杀机。
纽城肯尼迪机场，下午两点四十五分。秋日斜阳将航站楼玻璃幕墙染成灼眼的金色，候机大厅人潮涌动，来自世界各地的旅客拖着行李箱匆匆穿行。炫目的广告灯牌、咖啡豆的焦香混杂着航空煤油的味道，跑道传来阵阵引擎轰鸣，交织成这座空港永不停歇的喧嚣。
“飞往意国都灵的AZ609次航班现已开始登机，请持登机牌的旅客前往C3登机口。”
清亮的英文广播在穹顶回荡，程易正站在洗手间镜前，慢条斯理整理领带。
镜中男人三十出头，棱角如刀削斧凿，剑眉星目，眼眸深邃似海。嘴角挂着三分淡然、七分笃定的笑意。一身合体黑西装衬出宽肩窄腰的精悍身形，这不是健身房练出的虚浮体魄，每一寸肌肉、每一副骨骼，都经过无数次实战生死淬炼。
可此刻，他的心底已经升起一丝细微警觉。
耳机里响起艾哲罗略带沙哑的英伦腔：“程易，你倒是够悠闲。”
程易嘴角一扯：“艾组长，你还盯着监控看我照镜子？”
“少贫。”艾哲罗冷笑，“听你的呼吸和背景回音，你八成在洗手间。别磨蹭，赶紧登机。”
程易收束好领带结：“看来又是棘手案子。”
“没错。”艾哲罗语气骤然严肃，“副同志查理高度关注此案。放下你探索频道明星制片人、历史教授的身份，现在你是国际刑警特约顾问。”
“查理还是一如既往不近人情。”程易拿起登机牌推门走出隔间，“既然非找我不可，事情肯定不简单。”
“简单的活轮不到你。”艾哲罗带着揶揄，“查理会上评价你：精通历史地理，侦察追踪、智商身手样样拔尖，是难得的全能顾问。”
“那我可真是受宠若惊。”程易迈步走过机场长廊，步伐沉稳，“你本身就是行动组长，为什么非要我入局？”
“我的任务靠枪和拳头开路。”艾哲罗声音压低，“而你，拥有旁人无法复制的灵觉，最擅长破解古遗物背后的阴谋。还记得三年前亚特兰蒂斯，你对着千年石碑静坐半小时，石碑自行开裂的事？”
程易轻笑：“别提这个。去年复活节岛，是谁中了巫术险些半身不遂，最后靠我的太极拳才摆平？”
“咳咳！”艾哲罗尴尬地咳嗽几声，“不翻旧账。这次事关都灵裹尸布，意国手派仅仅是冰山一角。多动脑子，也别忘了你的太极本事。”
都灵裹尸布。
程易脑海快速调出卷宗信息：一块十四英尺长的亚麻古布，印有受难者正反全身影像，被教廷认定为耶稣殓葬圣物，珍藏于都灵圣约翰大教堂，安保等级位居洲域顶尖。几天前，一位常年朝拜的老信徒发现，裹尸布被裁走邮票大小的一小块。消息传出举世哗然。能冲破顶级安保精准割取布料，绝非普通窃贼。头号嫌疑人考古学家葛瑞思，案发后直接人间蒸发。
“注定是一场麻烦旅程。”程易低声自语，眼底泛起一丝跃跃欲试，“不过，正合我意。”
“航班即将起飞，有情况随时汇报。”通讯随即切断。
程易一边思索案件疑点快步走向登机口，身体的本能却比大脑先发出警报——后颈汗毛尽数倒竖。
这是他数十年禅坐胎息苦修得来的预警本能，远比电子设备敏锐。人类大脑前扣带皮层本就具备危险预判能力，只是多数人被尘世喧嚣蒙蔽。而程易，早已将这份本能打磨得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有三道饱含恶意的目光锁定了自己。目光是有重量的，在精神感知之中，会荡开肉眼不可见的涟漪。
程易假装低头查看登机牌，余光悄然扫视前方。
迎面走来一名金发女子，一身红色礼服勾勒曼妙身段，容貌精致如同希腊雕塑，走过之处引得不少男人侧目，她却早已习惯这般注视，步履从容。
擦肩而过的刹那，她的视线看似无意地在程易身上短暂停留。就这一瞬，程易看穿了伪装，那不是欣赏，是猎人捕猎前最后的窥探。
程易不动声色继续前行，嘈杂人声里，两道沉重规整的脚步声迅速逼近。两名男子，身高一米九上下，体重九十公斤以上，训练有素，正在执行战术包抄。
金发女郎擦身而过，脸上漾开迷人笑意，玉手看似无意想要触碰程易手臂，像机场一场偶然的艳遇邂逅。袖口寒光一闪，一枚细如蚊蚋的麻醉针悄然滑出，直刺他的手臂。
一旦中招，麻醉剂会快速起效，两名壮汉就伪装成热心路人架走昏迷的他。人流汹涌的航站楼，不会有人多管闲事。
好一出干净利落的杀局，可惜，他们选错了对手。
针尖距离皮肤仅剩数毫米，女子的手腕猛地被一股巨力扣死。程易脚下稳如泰山，上身微侧，手腕抬绕，太极拳“白鹤亮翅”擒拿劲力迸发，柔中藏刚。毒针停在皮肤前三毫米，再也寸进不得。
金发女郎瞳孔骤缩，笑意瞬间凝固，满是震惊。她应变极快，手腕被制却不挣扎，顺势贴身，柔软身躯压向程易手臂，指尖一弹，毒针跳转至另一只手，打算借暧昧掩护二次偷袭。美色，是她最致命的武器。
可依旧被程易预判。他手腕顺势一拨，太极卸力劲力涌入对方臂膀，女子被带得原地旋转半圈。在外人眼里，两人仿佛即兴共舞，只有她自己清楚，身体彻底失去控制。
后方打手已经冲到近前，一人铁钳大手抓向程易后颈，普通人被捏住便会当场晕厥。程易脚步轻移，身形旋转换位，太极云手划出流畅弧线，精准扣住对方手腕，在力量爆发的刹那轻轻一拨。壮汉力道全部落空，借着惯性狠狠撞向同伙，两人滚作一团。
全程不过三秒。
程易轻掸衣袖，仿佛拂去一粒浮尘，语气淡然：“我不想惹麻烦，回去再练练。”
金发女郎稳住身形，连忙举手装作没有恶意，生涩的英语响起：“我们并无恶意，只是老板想和程先生谈合作。仅此而已。”
合作？程易心中冷笑。这群人向来先兵后礼，倘若方才自己被麻醉放倒，等待他的只会是地下室的威逼胁迫。
“要谈合作，让你们老板亲自来找我。”程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他转身离开，走出三步，一句意国语轻飘飘传出：“我不屑与黑恶势力打交道，尤其是你们帮派。”
声音不高，清晰送入三人耳中。
金发女郎黛西脸色剧变，不再掩饰愤懑与忌惮：“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灵缉’，对我们抱有这么深的偏见。我叫黛西，程先生，我们还会再见。”
灵缉？程易眉头微蹙，自己何时多了这个绰号。
方才交手的细节已经让他基本判定对方身份：女子手上定制戒指属于意国传承七代的手派豪门，口音带着热那亚腔调，打手格斗路数也是帮派精英风格。结合自己此行任务，九成五可以确定，对方的目标就是阻止他登上这架航班。
念头刚落，无线耳机里突兀响起一阵陌生沙哑的笑声，粗糙如砂纸摩擦玻璃，裹挟着掌控一切的压迫感，直接闯入加密通讯频道。
程易脚步猛地顿住。
这副耳机是国际刑警特制，七层加密协议、卫星中继传输，普通黑客根本无法入侵。能攻破这套系统，意味着对手绝不只是黑帮，背后是手握顶尖技术的跨国神秘组织。
“程易先生，你确实很高明。”地道英语在耳畔响起，“别急着拒绝，听听我的提议，不会让你后悔。愿意见面，我便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
话音响起的瞬间，黛西与两名打手迅速撤离，消失在人潮之中。
程易右手伸入衣袋，取出酒瓶盖大小的仪器，这是好友神奇国计算机天才桑杰夫的发明。指尖激活，万千电磁波汹涌而来，他无需屏幕，单凭灵觉感知信号波动，锁定入侵者方位。脚下踏出太极云水步，看似闲庭信步，移动速度却极为惊人，快步来到落地玻璃前。
窗外停机坪，一架银白湾流G700私人飞机静静停泊。那名幕后之人，多半就待在机舱内，自以为掌控全局。
程易望着专机冷笑道：“没兴趣。我不与藏头露尾之徒谈判。”
“稍等。我知道你一直希望推广祖先的太极拳文化，我恰好可以——”
程易直接摘下耳机，周遭瞬间归于寂静。
能攻破国际刑警加密频道的敌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他隐约判断，此人深度卷入裹尸布失窃案。正当他权衡是上报艾哲罗，还是冒险探查私人飞机时，数名机场巡捕快步围拢，将他团团包围。
警员神色戒备，手铐泛着寒光。一名古铜肤色的魁梧警官上前，公事公办的冰冷语调响起：“程易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我们怀疑你涉嫌走私禁品。”
程易眉头紧锁，第二道陷阱来了。武力刺杀失败，改用栽赃将他困住。
他没有反抗，沉默跟随进入隔离房间。警员拆开托运行李夹层，取出密封袋装好的白色粉末。领头警官戴上手套，红外线设备扫描证物，将报告推到他面前。指纹比对，匹配程易。
程易眼底寒光一闪。他快速复盘刚才冲突的每一处细节：黛西贴身接触、打手近身纠缠，对方手套涂抹特殊硅胶，借着肢体触碰悄悄复刻了他的指纹。整套布局环环相扣。他们要把自己扣留在巡捕局拖延时间，让航班按时升空，在空中完成刺杀，做到死无对证。
可一个疑问在脑海一闪而过：为什么不在登机前直接动手杀人？答案还未浮现，登机广播再度响彻大厅：“AZ609次前往都灵航班，登机结束，舱门已经关闭。”
程易心脏骤然下沉，对方的拖延计谋得逞。
一股极少出现的强烈不祥预感攫住了他，这种感觉每次降临，都代表灾难正在上演。他猛地转身望向窗外。那架本该载着他奔赴意国的客机，已经离地，正在万米高空爬升。
轰！！！
毫无预兆，刺目火球在高空轰然炸开！机身被硬生生撕裂，残骸裹挟烈焰四散飞溅，燃烧的碎片划出死亡弧线坠向大地。滞后而至的爆炸声如同沉闷惊雷，整座航站楼玻璃阵阵震颤。
候机大厅瞬间陷入巨大混乱。尖叫哭喊此起彼伏，旅客惊慌奔逃，有人跪地祈祷，更多人呆立当场，大脑无法接受眼前的惨剧。围堵程易的巡捕同样呆若木鸡，案卷脱手落地，脸上写满彻骨的惊骇。
程易静静伫立原地，纹丝不动。若不是连环圈套困住自己，此刻他早已随航班一同葬身火海，与上百条无辜生命化为高空焦屑。
失窃的都灵裹尸布、被窃取的指纹、遭入侵的加密通讯、空中爆炸的客机、暗处神秘莫测的敌人。阴谋的冰山仅仅露出一角，海面之下，藏着难以想象的黑暗。
他望向窗外尚未散尽的滚滚黑烟，心底默念那个绰号。
灵缉。
或许这个名字再合适不过。有些人，生来就要直面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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