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开工了。”
艾哲罗推开两米多高的钢制加密文件柜，金属轮轴碾过地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响。这是瑞士军方级别的保密柜，价值七位数，开锁需要三重生物验证，把它搬进临时会议室，用意再明显不过——眼下这桩案子，见不得光。
凯瑟琳把平板电脑翻转九十度，指尖在屏幕边缘一划，一道幽蓝光幕从摄像头投射而出，在会议桌上方凝成半透明掌印，纹路细密如叶脉。艾哲罗上前，右手按进光幕。细微的生物扫描蜂鸣过后，蓝色脉络尽数亮起，仿佛启动了某个古老仪式。
下一刻，万千像素炸开重组，桑杰夫的全息投影凭空出现在桌子**。神奇国天才程序员胖乎乎的脸上挂着熟悉笑容，黝黑皮肤在光影下泛着温润光泽，活像一尊现代科技复刻的唐三彩。
“易，你也来了。”桑杰夫十根短胖手指凌空敲击虚拟键盘，点点光痕四散飞溅，“上次你寄的荒山毛峰实在太赞，提神胜过咖啡百倍，下次回国记得再给我捎点！”
程易瞥到他挂到颧骨的浓重黑眼圈，唇角一挑：“又熬夜打游戏？”
“什么叫玩物丧志！”桑杰夫抓起一罐虚拟可乐，对着空气吨吨猛灌，喉结滚动无比逼真，“英雄联盟总决赛快开打，我只是陪战队练手而已，今年我最看好你们中国队伍。”
“闲话少扯，说正事。”艾哲罗清了清嗓子，眉心川字纹又深几分。
桑杰夫神色骤然肃穆，褪去玩笑口吻。“耶稣裹尸布全息复原已经全部完成。”
他指尖划出一道弧线，投影骤然扩张，一块淡米色亚麻古布凌空铺展，4.4米长、1.1米宽，每一道纤维纹理、七百年岁月留下的褶皱、污渍、烧灼痕迹全部高精度还原。布面印着受难者正反全身影像，面容模糊，手腕脚踝钉痕、肋下刺伤历历在目，与《圣经》记载完全吻合。
“百分之百复原版本。”桑杰夫带着几分骄傲，“整合全球四十七家机构三千六百多张历史照片，耗时四个月，微米级信息全部拼接完毕，清晰度甚至超过都灵大教堂的实物。”
指尖轻点，画面右上角跳出鲜红标记圈，圈住一块邮票大小的区域，纹理在此处出现微妙断裂。
“问题就在这里。”桑杰夫语气凝重，“布少了一小块。缺口边缘切割整齐，是金属刃器裁剪，绝非火烧、虫蛀自然损毁。”
艾哲罗喉结滚动：“能确定切割时间？”
“只能判定是近十年之内。想要更精准必须碳14取样，但现在我们连实物都接触不到。”桑杰夫的投影微微晃动。
会议室空气冷了几分。程易盯着红色标记，脑海浮现画面：有人在都灵大教堂层层安保、瑞士卫兵眼皮底下，手持精密刀具，冷静精准地切下圣物一角，步步都是预谋。
“技术支援我随时在线。”桑杰夫身影像素离散，缓缓变淡，“案情推演我就不掺和，我在后台盯死所有数据流。”
投影熄灭，屋内陷入短暂沉默。
“原件被严密保管，还缺失碎片。”艾哲罗长长叹气，伸手把磨损卷边的牛皮档案袋重重拍在桌面，“1988年4月21日，不列颠博物馆专家联合都灵大主教，从裹尸布剪下布条样本，分送亚利桑那大学、牛津、苏黎世三大实验室做碳‑14测年。”
他翻过一页，指着打印结论：“检测样本测定年代公元1260‑1390年，和耶稣受难时代相差一千二百多年。”
“报告一出，西方世界哗然。信徒怒斥科研亵渎圣物，学界指责教会造假，论战绵延三十余年至今不休。最大疑点：当年送检样本，会不会是中世纪修复时缝上去的补丁布料，并非裹尸布本体？”艾哲罗合上卷宗，指节死死压住封皮，“而如今，这块布又被人割走了一块。”
库珀站起身，大步走到投影残留的位置，高大身躯几乎挡住大半光线，目光死死盯住标记缺口，侧脸紧绷：“最大可能性是内部人员作案。大教堂安保体系对外人完全隔绝，动手者，必然拥有**授权，能够近距离接触圣物。”
“那只有一个嫌疑人。”艾哲罗沉声说道。
“葛瑞思博士。”凯瑟琳终于开口，清冷嗓音像薄刃划破凝滞空气，“享誉业界的考古学家，三十七年从业履历几乎零失误。拿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特批，以古物修缮评估名义，单独与裹尸布共处两小时。案发三天后，人间蒸发。”
她修长手指叩了叩桌面：“他公寓内护照、证件、银行卡全部留在抽屉，衣物原样未动，冰箱牛奶过期都未曾处理。这不像是亡命逃窜，更像是被彻底抹除了存在。”
“被抹掉。”程易低声重复，舌尖抵住上颚。
“如果我们查不到他任何出境、消费、通讯痕迹，”凯瑟琳抬眼直视程易，“说明他得到了极高层级的庇护，或是发生了不能公开的隐秘。”
暗示不言而喻。程易瞬间想起机场那次被泄露的个人行程，后颈泛起一阵寒意。她没有点名，却点破——内部极有可能藏着通风报信的内鬼。
程易闭上双眼，运转家传太极吐纳心法。气息鼻腔缓缓吸入，沉落胸腔，于膈膜盘旋三圈再徐徐吐出。周遭喧嚣渐渐远去，设备嗡鸣、纸张翻动、众人呼吸声全部淡化，灵台彻底清明。
他开启“内视”，无数线索碎片在意识海中悬浮旋转：裹尸布的缺口、葛瑞思档案、碳‑14检测的重重争议、机场泄密事件。一个气泡般的念头，自思维深渊缓缓浮起。
裹尸布历史上，一共只有两次被人为裁剪。一次1988年碳‑14取样，一次就是这次失窃割走碎片。
倘若现在缺失的那一处位置，刚好对应当年取样布条的区域？
若是葛瑞思拿走的碎片，并不是布上随意截取的部位，而是和三十年前那场震动世界的检测有着隐秘关联？
会不会，当年的碳‑14检测，本身就是一场骗局？送检布条遭到调包，而葛瑞思发现了这个惊天秘密。
程易猛地睁开双眼，眼底仿佛燃起一簇无声火焰。
“这块布缺失的碎片，意义远不止一块布料。”他声音不高，压过屋内所有细碎声响，“割走碎片的人目标明确，他要销毁当年碳‑14检测留存的关键证据。”
艾哲罗猛然抬头：“你的意思是……”
“彻查1988年三份送检布条的全部流向。”程易双手撑住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人，“艾哲罗，排查全部参与检测的人员，三家实验室团队，以及取样前后所有接触过布条的教会相关人员，一个都不能放过。”
“明白！”艾哲罗猛地合上档案。
“库珀。”程易看向老者，“深挖葛瑞思全部过往。导师、学生、合作者、论文审稿人，近十年银行流水、通讯、出入境轨迹，哪怕是一次喝咖啡的交往，也要查清对象是谁。”
库珀露出一抹冷冽狞笑：“挖人老底，正是我的拿手好戏。”
程易视线落向凯瑟琳。她端坐原地，冰蓝色眼眸覆着一层寒霜，显然已经察觉到，程易分派了所有人任务，唯独跳过自己。
程易心中警铃一响，自己竟会开始在意她的情绪。面上却不动声色，唇角微微扬起：“凯瑟琳，你的犯罪心理侧写，在案件后期会起到决定性作用。现阶段我优先需要一线实地情报，暂时不需要推演分析，前期你跟我行动。”
话说得滴水不漏，给足尊重，却不让她触碰核心线索。
凯瑟琳冷冷回望，目光如未出鞘的利刃，寒气逼人，一言未发。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场。程易收拾笔记准备出门，身后传来软底皮鞋踩踏地毯的轻响，带着刻意的压迫感。
他回头。
凯瑟琳站在三步开外，背后灯光勾勒出冷白轮廓，五官立体锋利。
“程易，你就这么无视我？难道你觉得我坐在这里，只是旁观你的表演？”
程易微微偏头：“我以为你最擅长克制理性。现在看来，你对我个人的成见，已经超过了对案子本身。”
凯瑟琳上前半步，冷调苦橙雪松香水淡淡散开。两人距离拉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瞳孔细纹。
“你看得懂案情，但我看得懂人心。”她压低声线，“葛瑞思是带着宗教执念的偏执狂。这种人被逼入绝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就算你掌握再多一线情报，读不透他的内心，我们永远慢人一步。”
程易反问：“所以，你比我更懂偏执狂的思维？”
“我比你懂。”凯瑟琳嘴角勾起冰一般的弧度，“既然你不给我任务，那我就跟着你。你去哪，我跟到哪。你要一线情报，我替你盯着你的后背。”
说到“后背”二字，她视线飞快扫过身后紧闭的会议室大门，暗示意味十足。
程易后颈汗毛竖起。
她仅仅是在谈论案情，还是在提醒自己，方才离场的人当中，就潜藏着内鬼？
程易没有戳破，只是淡淡一笑，推门走出房间，那道冰冷的目光牢牢黏在他后背，甩之不去。
惨白灯光照亮悠长走廊。
一个疑问在心底反复盘旋：1988年那三份送检布条如今身在何处？如果当年本体与检测样本年代本就截然不同，如果葛瑞思意在掩盖这个真相。
那么，他偷走的这一小块碎片，便是足以砸碎两千年信仰根基的第一记重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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