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还给那尸？”周三宝瞪着眼睛，眼白上全是红血丝。他脸上的颜色比刚见面的时候更青了些，连着嘴唇都隐隐发紫。他捏着那耳环的手指头抖了抖。
“不还，你留着就会天天做噩梦。周三宝，你信我的，这河里泡过的河漂子，少一个针线都会记在账上。”
周三宝听他这话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飞快地把那个银耳环揣进裤兜里，贴着裤缝按了按。他干吞了一口口水，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转身跑了。跑得歪歪斜斜，险些一头栽在田埂上。吴水看着他跑远的背影，那小子跑出十几步远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后背绷得死紧。
吴水看着他跑远了，心里默默数了三个数。数完，往河湾子走。
河湾子比他预想的还要安静。
水面上漂着一层灰色的浮沫，几片沉枝烂叶勾连在一起。那树丛子在回水窝的弯心隆出来的乱枝子，上面挂着一个白白的东西，随着水流的起伏，一下一下地露出水面又沉下去。
是个人形的东西。
吴水站定在河堤上，把皮裤往上提了提，勒紧了腰带的扣。他迈过草丛地的最后一步，脚伸进水边的淤泥里，淤泥没过他脚踝，凉气顺着脚板心上涌。他把一粒熟土塞嘴里嚼了嚼——这土是坟边取的，能压河里的怨气。土腥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淡淡的碱味，是他熟悉的滋味。
水面泛起一圈圈波纹。
他踩着扎脚硌骨的河床，往树丛那边去。水流漫到小腿肚的位置时，他的步子变得很稳。他抬眼，看清那个白花花的东西挂着——一件白衬衫漂在水面上，衬衫底下是深色的筒裙。脸埋在乱枝阴影下的水洼中，只看得到一头黑发散铺在水面上。被树枝缠住，又沉又浮。
那件白衬衫在水里泡了大半夜，衣料已经半透明，贴在人形上勾出模糊的轮廓。筒裙的裙摆被水冲得翻卷起来，露出一截小腿，皮肤泛着一层青白的颜色。头发缠在乱枝上，一缕一缕地随着水流飘动，有几缕被树枝勾住了，绷得笔直。
吴水吁出一口气，照旧走流程，拍拍手掌喊了一声：“过路的大姐——我是来帮你回家的——你要是听得到我说话，就松开你那揪住树枝的手，让我把你带回去。”
水面上没有任何动静。
他往前又迈了两步，水流漫过了他整个腰胯，那冷气浸透入骨，他脊背一僵，脚钉在泥里停住了。停下的地方离树丛只剩两手远。他侧耳听了听。
没有咕噜冒泡的水声，没有枝丫咯吱的响动。他站着没动，眼皮却开始跳。河面上一丝风也没有，本该流动的水声被什么压住了，只有他脚下那点水还在轻微地哗啦。他盯着那具挂在树杈间的女尸，水面下的影子比水面上长。
他把手往尸体肩头露出的白衣伸过去。
指尖碰到那水泡得冰凉的布料。布料在他指间滑了一下，又黏回来，贴在指腹上。就在这时候，那尸体在水中翻了个身，旋了半个角度——吴水看见两只灰白的眼睛直直地对着他的方向。她的嘴巴边沿微翘着，嘴角又往上提了一分。
那双眼睛灰白色的，瞳孔几乎淹没了整个眼珠，水泡过的角膜上蒙着一层雾。吴水盯着那双眼睛，视线穿过水面，穿过水汽，落在尸体的脸上。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弯，腮边的肌肉跟着扯动，把半边脸扯得变了形。
他的手缩回来，拔腿就往上岸的方向跑。
可他的脚踝被一只手缠住了。
冰冷的手指，力气巨大，整个手包裹成一个圈死死箍着他的小腿肌肉，往水中猛地一拽。他一个趔趄，河水没过他的腰，又漫到他胸口。他的指尖碰到泥地，抓住了一把水草，那柄水草在他掌心里断了。
他裤腰里那枚钥匙硌着皮肉，隔着水比石头还凉。昨儿夜里河底开的那扇门，到这会儿还没合上。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从水底深处传上来，传进他的耳膜里，闷闷的。
“你不是来救我的……你是来补位的……”
举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