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河镇魂棺

第2章 尸语者渡河第八口棺开(下)

发布时间:2026-09-12 17:37:52

门。堂屋门是开的。开了一条缝。他走的时候明明关了门。他这人干捞尸这行当的,有个毛病,从来不愿意让自家门正对着河面——每天晚上关门都要检查两遍,确认锁死了才肯上床。这习惯跟了他九年,从来没有破过一次。他站在堂屋中间,盯着那条门缝看了半天没动,喉咙堵了块干泥巴。胸口那颗心跳得擂鼓一样,一下一下撞着肋骨。门口漏进来一道泛黄的路灯光,正好照在门槛上那一片湿印子上。那印子是脚印。一对脚印。赤着脚踩在门槛上,印子清晰,连脚趾的轮廓都清清楚楚。站的位置面向门里。站了一夜。

吴水后脑勺一层白毛汗噌地冒出来,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咚地撞在墙角竖着的舀水瓢上,瓢掉在地上哐啷啷滚了三圈。他把瓢捡起来放回墙角,手指抖得差点抓不住瓢柄。他深吸了一口气,喉咙紧得发疼,声音粗哑:“别慌。别慌。”他咽了口唾沫,壮起胆子往前挪了一步,贴着门框侧头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空空荡荡。只有泥地上的雨坑在路灯下泛着光,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噼里啪啦砸在石板上——没人。什么人都没有。他目光把檐下的阴影过了一遍,墙角的水缸、堆着的木柴——没有人。可那一对湿脚印他从脚后跟到脚趾看得清清楚楚,一直从门槛上延伸到屋檐外第五块的青石板上,然后就没了——站在那儿的人,根本没走,直接消失了。他蹲下去,手指悬在脚印上方,没有碰。他看见那双脚印在路灯光下泛着水光——湿透了。刚刚从水里走出来的。

吴水倒退着回了床,抖着手把被子一直拉到脖根。枕头底下那卷钱还硬邦邦地硌着他的后脑勺。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一道裂缝看了很久。那道裂缝是一条弯弯曲曲的黑色河沟。他闭上了眼。没有做梦。

第二天一整天他没能起床。烧不退。头沉得抬不起来,满嘴都是苦味。河边的活也接不了,赵大壮中午端了碗面过来探他病,看他那样子,给拎了把水壶放床头:“去他妈逼的死不了吧?”赵大壮五大三粗,胳膊比吴水的大腿还粗,手上全是杀猪留下的老茧和刀疤。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了吴水一眼,皱了皱眉。

“……死不了。”吴水深呼吸着说了一个整句,“命硬。”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赵大壮点了点头,转身刚要走,又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古怪:“你这屋,昨天晚上是不是有生人待过?”吴水心里咯噔一声,心跳漏了一拍,表面没动:“怎么说?”

“那啥。”赵大壮搓了搓鼻子,“我杀猪的,记性不咋地,但对气儿灵。”他指了指堂屋门槛的方向,“你家门槛那股潮味儿,不是河腥。是人身上的阴气,待了一宿才散掉的那种。”他说完咂了咂嘴,品那味道似的,“我一进门就闻着了。你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东西?”

“你他妈别神神叨叨的。”吴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传出来。枕头底下的钱硌着他的颧骨,他不敢动。

赵大壮啧了一声,“行吧,你好好躺着。晚上我过来给你带活鸡炖汤,补补怕冷。”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脚步声在门外响了几步,又停了。赵大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吴水,要是有什么不对劲,你喊我。这行当的规矩你知道的,欠死人的东西,得还。”脚步声远了。

吴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翻过身来。他喘了两口粗气,从床上坐起来,找了半天把那卷钱从枕头底下掏出来捏在手心里。他捏着那卷钞票看了半天,脑子里一幕一幕地过——泡白的脸,乌紫的嘴唇。一件一件闪过,还有个声音,若有若无跟在他耳朵边上响——生锈的水管里的水流淌过针眼,“嗡嗡”的。不是耳鸣。他使劲儿辨认那声音。就在快要听清它说什么的那一刹那,啪的一声,灯泡灭了。屋子整个黑下来。

他的呼吸全都停了。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他攥紧了手里的钱,指节发白。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耳朵里,是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的,有人把头伸进水缸里发出来的低哑话语声——又干又涩,字字带水泡破裂的“吧嗒”声响——

“……钱是我闺女学费……你送回去……我不找……你不送……”声音停了。

吴水浑身的汗全下来了。他浑身滚烫,烧得头晕脑胀,可他的后背一层一层地出汗,顺着脊梁骨滚出一道水线,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梁滴下来,啪嗒一声砸在手背上。他在黑暗里张着嘴,瞪大眼睛,手里那卷钱被攥得像要从纸里挤出水来。

“你——”他在黑暗里颤着嗓子问,“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屋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死一样安静,只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擂鼓。他张着嘴喘气,等了三秒——十秒——三十秒。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黑暗里响着。他松开手里的钱,钞票已经被他攥得皱成一团。他把它展开,铺平,放在膝盖上。黑暗里他看不见那钱,但他知道它的重量——两千一百块。一个死人的钱。一个要找闺女的人的钱。

他知道这行有规矩。死人开路。活人做事。欠死人的钱,一刻拖不得。可他没料到自己心底里那道懒洋洋的声音冒了出来,细细地在心底说——

“一具野尸。谁找得到这闺女儿。”

那道声音又细又滑,在他心底的淤泥里钻来钻去。他怔了一下。他发现自己没有立刻反驳它。他攥着那卷钱的手,指节松开了。他把钱放在床头,侧过脸去。窗外的月光不知什么时候透进来了,照在他脸上。他看见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动——他住的那间日头直晒的窗前一米的河面上——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漂来了一叶小纸船,恰好卡在他家门槛正对的水面上,在月光下白得刺目。纸船上没有东西。但它停在那里,动也不动,有人把它放在那里等他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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