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象录

第5章 水(2)

发布时间:2026-09-13 20:20:41

顾言川又拿了一小张纸,写:10:56,表壳擦干,单独入箱。

贴在旁边。

周长贵坐在远处看了一会儿。“你今天真有点不正常。”

顾言川说:“你就当我闲。”

“不是闲。”周长贵咬着牙签。“你是较劲。”

顾言川动作停了一下。这句话倒没说错。

他确实在较劲。跟那块水迹较劲。也跟昨晚那只钟较劲。更准确地说——是在跟自己较劲。

如果这些东西都能解释,那就解释清楚。解释不清楚之前,他不想给它们套上任何别的名字。

十一点多,店里来了两拨客人。一个送来木雕底座。一个来取修好的旧相框。

顾言川忙起来,暂时没再碰那只怀表。

到快十二点,他才想起早上的事。密封箱还在原处。透明盖内侧没有起雾。干燥剂的指示色也没有变化。

顾言川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打开。

又过了半小时。还是一样。他心里那股紧绷反而松了些。

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水已经擦干。没有再出现。这才正常。

中午,周长贵去后巷吃面。顾言川一个人留店。

他把昨晚那本账簿重新拿过来。翻到做了折角的那一页。空白。什么都没有。

“取象,不取断。”他低声念了一遍。

取象。取什么象?不取断又是什么意思?

“象、数、理”这些词,他以前不是没听过。易经。八卦。算命。多少都沾点边。但真让他说出其中区别,他一个也说不清。

顾言川拿起手机。搜索框里输入:取象不取断

手指停了一下。又删掉。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搜。只是纸上出现四个字。甚至还不能证明真的出现过。现在就往玄学上靠,会不会太快了?

顾言川把手机扣在桌上。没过多久,又拿起来。重新输入。这次没删。

搜索结果出来一大堆。有讲易经的。有算卦的。有卖课的。还有不少一看标题就不太靠谱。

顾言川往下翻了几页。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很多人对“象”的解释都不一样。卦象。物象。外应。时间。方位。声音。数字。甚至路上突然看见一只鸟,都有人说能算“象”。

顾言川看到这里,第一反应是荒唐。人一旦先入为主,就能从每天几百件琐事里挑出几件,用来印证猜想。本质就是自我暗示。

顾言川把手机放下。可几秒以后。他的目光落到登记单背面。

17。10:41。

又落到店铺东北角。再想到昨晚的东南侧窗。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觉得不舒服。不是因为这些东西一定有意义。而是因为——他开始主动留意这些东西了。

这才是最麻烦的。人一旦刻意寻找规律,就算本无关联,也能硬生生看出规律。

顾言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所以不能靠感觉。得验证。至少验证一件。

水。这是现在最简单的一件事。它在。或者不在。不会因为他信不信而改变。

顾言川坐直。看了眼手机。12:37。

他走到密封箱旁。透明箱里一切正常。那只表壳安静地躺在吸湿垫上。

顾言川伸手要开扣。动作忽然停住。

表壳内侧好像有一个亮点。很小。就在靠近表冠孔的位置。他以为是灯光反射。换了个角度。亮点还在。

顾言川心里一下静下来。没有立刻开箱。他先拿起手机。拍照。12:38。放大照片。亮点还在。

顾言川这才打开密封箱。干燥剂没有异常。吸湿垫是干的。表壳外侧也是干的。

他拿镊子夹起表壳。凑近灯下。

内壁上。一颗很小的水珠,正贴在那里。圆的。透明。

顾言川一动不动。他早上亲手擦干了。吸水纸确认过。照片也拍过。空表壳。没有机芯。放进带干燥剂的密封箱。一个半小时以前,他还检查过。什么都没有。

现在。里面多了一滴水。

顾言川第一反应不是恐惧。先检查密封箱。有没有缝隙。盖子扣牢没有。干燥剂是否失效。有没有东西可能滴入箱内。

逐项检查。一切完好。

周长贵正好从后门回来。手里拎着半瓶冰茶。“蹲那儿干吗?”

顾言川没回头。“老板。”

“嗯?”

“你早上看见我把这表壳擦干了吗?”

“看见了吧。”

“放进去以后你开过箱子没有?”

“我开那玩意干吗?”

“确定?”

周长贵停下脚步。“你到底怎么了?”

顾言川这才转头。手里夹着那只表壳。“又有水了。”

周长贵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这?”

“嗯。”

“返潮呗。”

“箱子里是干燥剂。”

“那就是里面没擦干。”

顾言川没反驳。因为这仍然是一个解释。而且比“凭空出现一滴水”靠谱得多。

他把表壳放下。取出新的吸水纸。那颗水珠很快被吸掉。纸上留下一个很小的湿点。顾言川盯着它。

然后重新拿起手机。这一次,他没有继续搜“取象”。他拨出了登记单上的电话。

响了四声。接通。“喂?”是沈清禾。

“沈女士,我是上午修表的顾言川。”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表修好了?”

“还没有。”

“那是?”

顾言川看着吸水纸上的湿点。“我想确认一件事。”

“你说。”

“你父亲去世之前,这块表有没有碰过水?”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回答。顾言川等着。三秒。四秒。

沈清禾才开口。“为什么这么问?”

“里面的水又出现了。”

又是一阵安静。这次比刚才更久。

顾言川握着手机。“沈女士?”

“你别动那块表。”她忽然说。声音变了。不再是上午那种克制的平静。

“什么意思?”

“表先放着。”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行人走动的动静。沈清禾压低声音。“我下午过去。”

“你父亲到底——”

嘟。电话挂了。

顾言川慢慢把手机放下来。周长贵就在旁边。“她说什么?”

“下午来。”

“就这?”

顾言川没有回答。他重新看向怀表。过了几秒。目光落在那张吸水纸上。

水渍还没有完全干。一个很小的圆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不知道为什么。顾言川忽然想起昨晚那个灰夹克男人袖口上的白色水痕。紧接着。又想起黑色铜片握在手里时,那种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凉意。

三件事,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彼此相关。顾言川没有强行把它们串在一起。至少眼下不会。

他把那张沾了水的吸水纸单独夹进一只透明样品袋。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12:38。第二次出现。

写完。顾言川盯着“第二次”三个字看了片刻。接着在下方补了一行。

先别下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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