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兽首吞口在大门外被重重敲击了三记。
金属撞击厚木的闷响在逼仄的铺堂内回荡，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倨傲与霸道。
苏烛神色依旧沉静如水，没有半分惊慌。他抬手示意沈素将那尊尚带微热的天雷阴竹骨架与素白法袍推入神龛暗格，自己则迅速将案台上的阴墨与骨剪收进袖囊，抓起桌边早已凉透的粗茶饮了半口。
随着茶水入喉，他胸腔内猛地泛起一阵剧烈的喘咳，原本红润的面庞在内息逆冲之下瞬间泛起病态的苍白。
“素儿，开门。”
沈素依言小跑上前，双手搭在门栓上，微颤着将门扉缓缓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的夜雨已化作浓稠的白雾。
两列身披重锁子甲、手按雁翎刀的靖夜司精锐甲士如铁壁般分列街心，猩红的战袍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而在正门台阶上，立着一名身着黑缎飞鱼服、腰悬金柄环首刀的中年男子。
男子生得方面阔口，颌下一绺修剪整齐的短须，面带微笑，唯有一双倒三角眼细长如蛇，眼底深处泛着八品武宗独有的凌厉精芒。
此人正是临渊城靖夜司副千户——韩修。
“裴掌柜，深夜叨扰，还请见谅。”
韩修语气客气，脚下却未等铺内人相请，径直迈过门槛，靴底带入一摊泥泞的雨水。两名按刀校尉紧随其后，目光如刀刃般在铺子四角来回扫视。
“韩千户大驾光临……咳咳……草民未曾远迎，失礼了。”
苏烛单手撑着柜台，身形微晃，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帕子上立刻印出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
沈素适时缩在苏烛身后，低垂着头，双手死死绞着衣角，将一个受惊哑女学徒的怯懦展现得淋漓尽致。
韩修缓步踱至灵案前，鼻翼轻微扇动，深嗅着空气中残存的气息。
铺内充斥着陈旧的松烟墨香、劣质黄纸的干燥气味，以及一缕极淡的血腥味。那血腥味分明是苏烛刚才咳在帕子上的心肺热血，丝毫寻不到半分黑市血池那种阴邪的魔煞。
“本官深夜带兵入坊，乃是为了追查要案。”
韩修背负双手，转过身来，目光如鹰隼般直刺苏烛双目：
“半个时辰前，城西废染坊地底的魔修窟穴被人捣毁，匪首马三身首异处。据现场巡查校尉回报，击杀马三的，乃是一位手持九尺钢叉、头戴青面獠牙面具的神秘高手。而那位高手留给靖夜司的信物，恰是一枚出自马三作坊的青铜鬼面腰牌。”
韩修说到此处，身躯微向前倾，八品武宗的气血威压化作无形的山岳，排山倒海般压向苏烛：
“而据本官所知，那枚青铜腰牌，最初正是从你这间扎纸铺门前的恶鬼尸身里搜出来的。裴掌柜，可有此事？”
恐怖的武道重压下，柜台上的油灯剧烈摇晃，灯芯爆出噼啪脆响。
苏烛身子猛地一震，仿佛承受不住这等压迫，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全靠两只手臂死死撑在木台边缘。
“回……回千户大人的话。”
苏烛艰难喘息着，声音沙哑断续：
“前夜暴雨，确有夺相厉鬼拍门索命。草民祖上曾是替前朝阴司打理纸马的匠人，临终前给后人留下一张保命用的‘镇阴真雷符’。草民情急之下引燃祖符，将恶鬼重创，那腰牌确是从恶鬼衣缝里跌落的。”
“草民一介病弱废人，深知私藏魔物乃是灭门大罪，是以陈烈陈总旗巡街至此时，草民立刻将腰牌双手奉上，绝不敢有半点隐瞒！至于千户大人所说的青面高手……草民整夜闭门咳血，实在……实在一无所知啊！”
这一番话合情合理，将所有细节推到了早已灰飞烟灭的祖传真符与陈烈身上。
韩修双目微眯，冷芒在眸底闪烁。
就在这时，门外街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铁甲碰撞声。
“属下陈烈，参见千户大人！”
浑身裹着纱布、外罩破损皮甲的陈烈大步跨入铺内，抱拳躬身。他伤势未愈，脸色透着失血后的青灰，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陈总旗，你不在总署医馆好生歇息，跑来这阴森老街作甚？”韩修侧过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回大人！”
陈烈抬起头，声如洪钟：
“属下方才听闻大人亲自带兵封锁老街，唯恐惊扰了案情关键证人。这位裴掌柜不仅主动上交黑市腰牌，更在恶鬼索命当夜救了更夫半条性命。属下以项上人头担保，马三作坊覆灭一案，裴掌柜绝无嫌疑！那位青面夜叉前辈定是路见不平的人间游侠，神龙见首不见尾，岂会与一介病弱书生扯上干系？”
陈烈在靖夜司向来以耿直悍勇著称，深受镇抚司数位同知器重。他这一番当面担保，顿时让韩修带来的压迫感消散了大半。
韩修脸上的威严收敛，再度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陈总旗言重了。本官也是奉按察使司公文行事，例行排查罢了，何曾怀疑过大乾良民？”
韩修走上前，亲自伸手扶住苏烛的臂弯，温热浑厚的真气顺着衣衫探入苏烛经脉。
然而真气游走一周，探查到的唯有经脉干瘪、气血亏空、命火微弱的垂死之象，与那些常年被纸扎阴气侵蚀的凡俗病夫毫无二致。
韩修彻底放下了对苏烛本人的警惕。
“裴掌柜受惊了。你向官府呈交魔修线索有功，按大乾律，当赏白银五十两。”
韩修从袖中摸出一只沉甸甸的银袋，随手掷在柜台上。
就在银袋落下的瞬间，韩修右袖轻轻一抖，一道比发丝还要细小百倍、通体透明的黑色小虫，无声无息地自袖袍边缘滑落，顺着柜台木纹闪电般钻向苏烛的衣襟！
噬魂蛊！
此物由极阴怨气与毒蛊杂交炼制而成，入体无感无痛，却能在三日内吸干凡人魂魄，制造出病重暴毙的假象。韩修为人向来阴狠多疑，即便苏烛看着像个废人，他也要彻底斩草除根，绝不留半点活口！
“多谢……多谢千户大人厚赐！”
苏烛连连躬身，宽大的青布袖袍垂下，巧妙地遮掩住了身前的微小动作。
“陈总旗，随本官回衙，今夜缴获的魔物还需连夜造册封存。”
韩修深深看了苏烛一眼，转身大步走出扎纸铺，跨上战马。
“收队！”
铁蹄阵阵，数十名甲士如潮水般退去，马蹄踏碎夜雾的声响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老街尽头。
陈烈临走前向苏烛使了个安心的眼色，亦带着亲兵策马离去。
长街重归死寂。
沈素飞快地关紧大门，插上门栓，后背贴着门板大口喘气，胸脯起伏不定。
而站在柜台前的苏烛，原本佝偻病弱的身形却在这一刻骤然挺直。他脸上的惨白如潮水般褪去，双眸深邃如深渊古潭。
右手微抬，那柄断魂骨剪不知何时已滑入指间。
咔嚓！
一声微不可闻的碎裂声在袖口边缘响起。
骨剪尖端赫然挑着一截断成两截的黑色虫尸，虫尸流出暗绿色的腥臭液体，尚未落地，便被骨剪刃尖泛起的幽冥煞火直接灼烧成一缕青烟！
【斩杀九品噬魂蛊，阴德+10。】
【识海百戏谱微澜，截获气机碎片：韩修体内潜藏四臂血煞印记，与马三血池同源。】
识海中泛起冰冷的提示。
苏烛看着指尖那一缕随风飘散的蛊虫飞灰，嘴角微敛，眼底凝结出一层极薄的霜刃。
“借刀杀人不成，便想用阴蛊灭口？”
“韩千户……你这靖夜司的黑缎官服底下，究竟藏着多少层烂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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