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破,天边泛起一层冷冽的青灰色。
昨夜那场席卷整座古城的暴雨终于停歇,然而整座临渊城不仅没有迎来破晓的喧腾,反而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肃杀与凝重。
城门九道沉重铁闸在破晓时分轰然紧闭,街道两侧所有茶肆酒肆尽数歇业,唯有一队队全副重铠的镇魔卫与按察司缇骑手持长槊,在积水未干的长街上来回奔掠,甲叶碰撞之声铿锵刺耳。
南门官道之上,三十二面猩红龙旗在晨风中猎猎翻卷。
四匹毫无杂毛的踏雪乌骓拉着一辆黑檀雕花舆车缓缓驶入城门,车辕四周簇拥着八位头戴金顶皂冠、腰悬螭纹御赐短剑的金衣按察使。而在舆车正前方,一名身着绯色绣仙鹤官袍、面如重枣的清瘦老者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
此人正是沧州提刑按察使司副使兼靖夜司巡查使——柳文正!
“八百里加急血书,私通妖邪、盗掘城防龙脉……”
柳文正勒住缰绳,目光如寒电般扫过城楼下方垂手侍立的数十名守备军将领,声音不大,却在真气激荡下如平地惊雷:
“圣上有谕,着按察司彻查临渊逆案!即刻起,封锁靖夜司副千户韩修私邸,无本官手谕,一只雀鸟也不得飞出韩府!”
“得令!!”
数十名按察司精锐校尉齐声暴喝,如离弦之箭般扑向城东韩氏府邸。
临渊城的天,彻底变了。
与此同时,老街深处,九泉扎纸铺的大门已由沈素在清晨早早修葺合拢。虽仍留有劈砍的斑驳木痕,但借着几道避阴黄符的遮掩,倒也重新立住了门户。
苏烛披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袄,坐在内堂案台边,手中正握着那一柄巴掌大小的断魂骨剪。
案台上平铺着两张泛黄的桑皮熟纸,剪刃游走,薄如蝉翼的纸屑如落雪般簌簌飘散。不过片刻工夫,两只仅有拇指大小、惟妙惟肖的素白灵蝶便在剪尖之下悄然成型。
沈素端着刚热好的粗糙麦饭走入内堂,轻轻搁在案角,清澈的杏眸中带着几分好奇。
“城里的水已经烧沸了。”
苏烛放下骨剪,提起紫毫笔蘸了半滴天罡煞墨,在两只纸蝶的翅翼内侧各自点下一枚极其微小的幽冥追魂印。
“韩修被软禁,但他在此地经营了二十载,暗中蓄养的死士与亡命之徒绝不在少数。陈烈今日卯时便已持血契登上了柳大人的帅帐,那些狗急跳墙的韩党余孽动不了钦差行辕,必然会去寻陈烈的软肋。”
沈素闻言心头一紧,立刻想起昨夜陈烈提刀杀回老街时浑身浴血的身影。那位陈总旗家中,唯有一位年方二八、患有腿疾的盲眼幼妹。
“去吧。”
苏烛手指微曲,在案台上轻轻一弹。
呼——
案台上的两只素白纸蝶仿佛骤然被赋予了灵性,翅翼轻轻一振,竟凭空泛起一圈透明的无形气流,悄无声息地自通风木窗的缝隙中滑出,化作两道常人肉眼难辨的流光,疾速向城北水巷掠去。
此时的城北柳树胡同内,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陈烈简陋的院落柴门紧闭,屋内隐隐传来一名年轻少女低微的咳嗽声。
而在小巷两侧斑驳发霉的风火墙顶上,三名身穿灰褐色短打、脸上抹着黑灰的汉子正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倒挂在屋檐下方。
三人的袖口内,皆暗藏着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透骨吹箭,腰间更挂着两只鼓鼓囊囊的火油皮囊。
“韩爷有令,陈烈那厮既然敢反水捅破天,便让陈家断子绝孙!”
领头的一名疤脸凶徒眼中闪烁着残忍的阴毒,对着身旁两名同伙做了一个斩尽杀绝的手势:
“用火油封死前后门户,一把火烧成焦炭,伪作流窜贼寇作乱!”
两名凶徒狞笑点头,指尖已摸上了火折子的引线。
然而,就在三人正欲纵身跃下院落的刹那,微凉的晨风中忽然飘来了两只巴掌大小的白色粉蝶。
那两只纸蝶飞得极轻极缓,在灰暗的巷道里宛如两片微不足道的柳絮。
疤脸凶徒眉头微皱,只当是街边吹来的碎纸片,反手一挥便想将其拍散。
啪。
他的掌缘刚刚触碰到纸蝶的翅尖,一股刺骨到了极致的冰寒煞气骤然顺着他的掌心血肉狂涌而入!
那绝非人间的寒意,而是源自九幽黄泉、专焚神魂精魄的幽冥业火!
噗嗤!
一团幽绿色的冷焰毫无征兆地自疤脸凶徒的手掌中升腾而起!
连半声凄厉的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那绿色冷焰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顺着手臂吞噬了他的全身上下!
另外两名凶徒骇得魂飞魄散,刚想抽刀后撤,第二只纸蝶已无声落在其中一人的后颈处。
幽火如跗骨之蛆,在虚空中拉扯出两道凄厉无声的绿影。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工夫,三名足以在暗巷中袭杀数名差役的精悍死士,便在屋顶瓦片上被烧得连骨髓都化作了一滩细密的白灰,连一滴鲜血、一丝火油味都未曾留下。
晨风拂过,白灰飘散无踪,唯有两只纸蝶在半空中轻盈盘旋了一圈,随后悄然化作两抹青烟归于虚无。
院内的盲眼少女依旧在安详地摸索着纺车,对屋顶发生的这起凶险截杀毫无所觉。
【消弭杀孽,护佑生魂,阴德+15。】
【当前阴德总额:375。】
扎纸铺内堂中,苏烛缓缓收回搭在案台上的食指,原本微闭的双目缓缓睁开,神色宁静。
窗外,整座临渊城的军号骤然吹响。
数十道刺目的明黄榜文在按察司铁骑的护送下,被闪电般张贴在了临渊城各大主要十字街口的告示木牌之上!
“奉沧州按察**:靖夜司副千户韩修,涉嫌构陷同僚、私蓄妖邪、动摇城防国本!着定于明日辰时三刻,于靖夜司正堂设三司公堂,当堂会审,全城公断!”
榜文一出,全城百姓与各路世家宗族哗然巨震!
而此时此刻,城东韩府内院。
重兵把守的书房大门被狂风狠狠撞开。
韩修一身黑色常服站在宽大的红木书案前,听着院墙外密集的重铠脚步声,手中的前朝前宋定窑青瓷茶盏被他五指生生捏成了齑粉!
茶水混合着瓷片刺破手掌,滴落在案头的宣纸之上。
然而从那伤口中渗出的,却不是猩红的凡人热血,而是一缕缕散发着浓烈铁锈腥臭的漆黑浓汁!
在那片黏稠的黑血浸润下,韩修的右手掌心正中,赫然破开皮肉,浮现出一枚长着狰狞三目、通体布满黑色逆鳞的血色龙胎魔印!
魔印在皮下疯狂搏动,发出犹如婴儿吮吸般的尖锐嘶鸣。
韩修脸上的肌肉剧烈扭动,三角眼里满是暴虐至极的血芒:
“柳文正……陈烈……还有那个藏头露尾的白袍杂碎……”
“想在公堂上定老子的罪?待老子彻底吞了那尊龙胎,将这满城生灵尽数化作我腹中血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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