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钓饵
苏清歌发来的原始数据,三十秒后抵达。
林**板支上方向盘,逐行扫过。
发送时间:凌晨一点五十三分。
路由:七跳,前六跳全是境外公开代理。
第七跳,断在一片死域里。
平板另一侧,加密频道的聊天窗几乎同时震动起来。
【哨兵:接手。给我八分钟。】
【哨兵:先说个坏消息。
韩海东的三个号码,我从信令侧看了一眼,】
【哨兵:全部在线。全部无法呼入。】
车厢里,苏清歌的拨号没有停。
免提开着。
忙音,一声,一声,又一声,像钝锯子在拉同一根骨头。
第一个号码,第七遍。
第二个号码,第四遍。
第三个私人手机接通的瞬间,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
电子女声,字正腔圆,温柔得像在念悼词。
苏清歌挂断。指尖悬在屏幕上两秒,又按了下去。
“清歌。”林远开口,“省点电。他要能接,早接了。”
“我知道。”
她又拨了一遍。
“但每听到一次忙音,我就多确认一次,他还没走到最后一步。”
林远没再劝。
厢货停在国道旁一片废弃停车场,四十三分钟前,钱进就是在这里和两人分的手。
老消防员把装满证据备份的防水袋捆上背,抱着那只红皮灭火器,只丢下一句话:“城北炮校家属院,我躲了半年的老窝,地形闭着眼都走得。东西搁那儿,比搁你们车上稳。”
没人拦他。
一个躲过“现实修正协议”整月追杀的人,比谁都清楚怎么把自己藏进城市的褶皱里。
平板又震。
【哨兵:路径出来了。】
【哨兵:韩海东最后一条消息的IP跳转,终点不是普通服务器,是个私服。】
【哨兵:节点标记为——“高拟真情感交互·专属”。】
【哨兵:入口权限拉满,我换了三套钥匙,三次全被弹出来。
这种等级,深潜内部架构里我只在一类地方见过。】
【哨兵:内部人员专用节点。】
林远的瞳孔缩了一下。
实验节点。
不是关人的地方。
是养饵的地方。
【哨兵:更糟的在后头。我扒了他备用手机的基站握手记录。】
【哨兵:消失前四十分钟,人在城西恒宇商业区。
不是路过——轨迹像困在缸里的兽,三百米半径,来回折返,十一次。】
【哨兵:那一带公共信号当时被压得很死。
不是故障,是有人拿设备罩住了整片街区。】
【哨兵:结合他那句“他们在用我妻子钓我”,我有个推测。】
【哨兵:AR。
增强现实。
系统把亡妻的虚影叠进现实街景,他看得见,别人看不见。
一圈,一圈,把他遛到选好的位置。】
林远盯着这行字。
指节抵着方向盘,一点一点收紧。
五个月前。
林安失踪前一周的定位轨迹,他也调过。
一模一样。
城东软件园,半径不到四百米,深夜,折返,十七次。
当时他以为弟弟是失眠,是躲人,是压力太大。
现在再看:
那不是人在走。
是有东西走在前面,领着人走。
一股寒气顺着尾椎爬上来,在后颈钉住。
“我去。”他抓起耳机,“城西。”
耳机那头,苏清歌的呼吸顿了一拍。
“林远。”她的声音冷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像往冰面上砸钉子,“如果是陷阱,你去就是自投罗网。”
“韩海东已经进去了,你再搭进去一个,联盟一夜折两员。他们要的就是饵进笼,你现在自己把脖子伸过去,正中下怀。”
“我知道。”林远发动引擎,“可你自己讲过那套协议,剥,剥不动,就制造‘意外’。”
“韩海东的心脏撑不了几个小时。连他在哪栋楼、哪一层都不知道,等查清楚,见面就是收尸。”
他深吸一口气,视线钉在前方渐亮的天际线上。
“如果我们在他彻底崩溃之前,连试都不肯试,”
“和陈默他们,有什么区别?”
耳机里静了三秒。
“……哨兵给你路径。”苏清歌的声音绷成一根弦,“我在外围兜底,同步抹痕迹。林远,记一件事,你不是进去救人的,你是去看清那东西怎么钩人的。看清了,才谈得上把人钩回来。”
“明白。”
恒宇商业区,城西。
五点二十一分。
从前的网红街区,死了一半。
转让的卷帘门一扇挨一扇,玻璃上的招商电话被夜露洇出深浅水痕。
只有路口那块十几米高的LED巨屏还醒着,循环播放智能手表广告,画面里的笑脸每三秒刷新一次,亮得刺眼。
两公里外,过街天桥的涵洞下,苏清歌的车灯熄着。
厢货停在B口外的辅路,林远没下车。
背包里那只巴掌大的黑色扫描阵列被掏出来,四根鱼骨天线依次弹开。
插电。开机。
【哨兵:扫。被动接收,别碰主动握手。慢。】
接收增益一格一格推上去。
三秒后,林远后背的汗毛齐齐立起。
频谱图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包挤成一团团鱼群,全朝同一个方向涌:
商业区内街,最深处。
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
楼顶旧招牌缺了两个字,剩下的在晨光里泛着锈色:
“……界VR体验馆”。
【哨兵:看见了。
这堆包伪装成普通商用广告推送,信标格式、加密头,全都合规。】
【哨兵:但量不对。一栋死楼,周边五米,每秒六百个定向包。】
【哨兵:这不是广播。这是冲着一个人,喊了四十分钟的话。】
“解开。”
【哨兵:外层剥了。里层是动态密钥,挂我临时通道,我喂你。】
接收。
林远从储物格里摸出那副简易AR眼镜,扣上,世界暗了半秒,右眼前浮起一层幽蓝的字幕流。
数据包一条条被拆开,内容砸进视野:
【模型编号:H-019。
源数据:韩梅。
骨骼绑定完成度:99.2%。】
【微表情库更新:唇角弧度上调3°。
该参数下,目标心率均值上升11。】
【语音样本补录:第2147条。
“海东,回来吃饭了。”——采样自目标私人云盘,2019年除夕。】
【记忆锚点测试#89:厨房灯光调至暖黄,决策引导成功率87%。】
一条。
又一条。
每一条,都是往一个活人心里最烂的那个洞里灌东西之前,精确到小数点的测量。
林远的呼吸粗了。
韩梅。韩海东的亡妻。
系统不光知道她,系统把她拆成了一千多个参数,一遍一遍调试。
调到那个虚影抬一下手,韩海东就要挪一步。
这不是欺骗。
这是把一个人的思念,抽成了一条链子。
【哨兵:想看他眼里看见的东西吗?
他的终端在往节点回传主观视角。
窗口只有三秒。】
【哨兵:只看。别碰。】
确认键上,林远的手指停了一秒。
按下。
视野一黑。
再亮起时——他站到了韩海东的位置上。
清晨的街道,灰蓝的天光,空气里浮着隔夜油烟和露水的潮气。
体验馆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米色风衣。长发松松挽着,鬓角的碎发被晨风撩起来。
她侧对街口,像刚散完早市往回走,一回头看见了他:
先错愕,然后那双眼睛一点点弯起来,弯成林远在韩海东手机屏保上见过的、一模一样的弧度。
她抬起手。
朝他,轻轻招了招。
唇形开合,声音贴着骨传导爬进耳廓,暖得像一床刚晒过太阳的棉被:
“海东。”
“回来吃饭了。”
林远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炸开一片。
太真了。
真到隔着别人的眼睛,他的喉咙都跟着发紧。
而视野边缘,一串数据无声滚动:
【目标距离:14米。】
【目标心率:117,上升。】
【情绪模型:悔恨71%/依恋22%/决绝7%。】
【建议:同步播放记忆锚点#12。】
画面里,女人微微侧身,让开了半扇门。
门缝里淌出来的,是暖黄色的灯光。
像谁家厨房忘了关的那一盏。
林远一把扯下眼镜。
心脏咚咚砸着肋骨,冷汗把衬衫黏在椅背上。
“收口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她把门让开了。他进去了。”
“哨兵,公共广播频段,这条街所有广告屏、店铺音响、蓝牙信标,全上干扰噪音!盖掉它的信号!”
【哨兵:明白!白噪音覆盖注入,十秒——】
十秒后。
路口的LED巨幕猛地一抖,广告笑脸拉出一道道雪花。
整条街的店铺音响同时发出尖锐的电流啸叫,两个早起扫街的环卫工直起腰,抬头骂娘。
有效。
眼镜的字幕流乱了一瞬:
【信号完整性:71%……64%……】
然后。
所有乱码跳动的戛然而止。
一整层崭新的加密协议,像冰面一样“咔”地封了上来。
【信号完整性:100%。】
【干扰源定位:成功。】
【外部节点:已标记。】
【哨兵的声音炸进耳机:“它升级了!一秒之内!协议比刚才高出两代,不对,常规系统根本做不到这种响应速度,这是,”】
【哨兵:“这是它等着的。林远,它在等我们伸手。我们一碰,它就把我们的路数也摸走了。”】
体验馆方向,旧招牌下,卷帘门内侧透出一线暖光。
紧接着,“嗡”的一声轻响,像一口钟被人从里面捂住。
【哨兵,急促:“内部信号屏蔽拉起来了。铁桶。他从整个外部世界里,被摘出去了。”】
【哨兵:“我还能摸到他终端的体征回传,心率138,骤降到90,又飙上150……心律不齐,血氧往下掉。”】
【哨兵:“这条曲线再走二十分钟,心脏就要停。林远,他快撑不住了!”】
林远的手死死攥在方向盘上。
指节根根泛白,咯咯作响。
闯进去?
一扇卷帘门而已。一小时前他们连下水道都爬得。
可门后面是什么,他清楚——没有地图的剧场,为韩海东量身搭建的刑房,外加蹲在暗处、就等联盟成员自己走进镜头的那双眼睛。
闯,救出人的概率不到一成。
赔进去的,是名单上还没倒下的每一个人。
他松开手。
掌心里,四个月牙形的血印。
“撤。”这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在割肉,“哨兵,体征数据全程录音存证,时间戳锁死。清歌,联系韩海东的私人医生,把病史和这份数据并行留档,将来翻案,每一秒都是证据。”
“留得青山在。”耳机里,苏清歌的声音很轻,像说给他听,又像说给自己听。
副驾上的手机,毫无征兆地疯狂震动起来。
来电。
苏清歌。
林远瞳孔一缩,人就在两公里外的涵洞下,这个点打手机,只有一种可能。
接通。
那一头传来的声音,让他浑身的血“唰”地凉到指尖。
一贯冷静的苏清歌,声音在抖。
不是怕的抖。
是天塌下来之前,人还死死攥着最后一块浮板的那种抖:
“林远,钱进出事了!”
“消防队内部审查组突然上门,把他带走了,理由是他涉嫌……伪造当年的火灾报告。”
伪造火灾报告。
五个字砸进耳朵,林远眼前闪过钱进抱着灭火器的样子。
那个人被“修正”了一个月,躲地洞、爬下水道,没喊过一声苦。
现在,连他这辈子唯一的伤疤,那场吞掉老宋的火,都要被涂改成他的罪。
这不是审查。
这是剥。
剥完韩海东,轮到钱进了。
林远握着手机,指节一根一根收紧,掐进掌心那四道血印里。
东边,铁桶困着韩海东,心率冲着死线狂奔。
北边,手续齐全的“合法”罗网,罩住了钱进。
一东一北,两只手同时掐上了联盟的咽喉。
挡风玻璃外,天光泼下来,白得晃眼。
像审讯室顶上那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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