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刮花照片的工作卡,塑料边缘硌进他掌心,硌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苏清歌没有走开。
她拖了把塑料凳坐到行军床边,膝盖几乎碰到床沿,手环戴在腕上,屏幕每隔几秒跳一次林远的生命体征读数。
她把毛巾折成两指宽的一条,从林远额角开始,顺着太阳穴往下擦,力道轻得像在给一层薄冰除霜。
“心率在降。”她声音压得很低,“呼吸也稳了。”
周子轩没回头,键盘声细碎地响着。
“他的短期记忆丢失是应激保护,不是器质性损伤。生理上,睡够六到八小时,大脑会把最后那段被强行切断的碎片自动压缩,藏进长期记忆的最底层。”
“藏进去,还是丢掉?”
“藏进去。能不能捞出来,看怎么唤醒。”
苏清歌“嗯”了一声。
她把毛巾搭在床沿,手指落在林远的腕脉上,数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床头那张被林远攥了一路的卡片,翻过来对着应急灯看了看背面那串潦草的数字。
“子轩,赵天宇这个名字——你数据库里有没有?”
键盘声停了一拍。
“深潜安全主管。疗愈中心外包安保的甲方法人代表。”周子轩调出几张截图,“旧机房那层楼栋的应急权限归他管。卡片应该是他本人以前进去巡检时掉的。”
“一个安全主管,会跑到地下二层废弃机房巡检?”
“不会。”周子轩把那张卡片背面的数字输进检索框,跑了一遍比对,“这串数字是疗愈中心的内部资产编号。B十四号机架——就是我们今天接进去的那台。这卡片是资产标签,不是工作证。”
苏清歌的指尖在那串数字上停了停。
“那它出现在林远手里,就不是巧合。”
“不是。”周子轩转过身,椅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那个机架是重症数据库往主库做冗余同步的节点。赵天宇管着这条线路的物理安全。他丢卡片的地方,恰好就是我们唯一能潜入的节点。”
苏清歌把卡片放回林远手心,重新合上他的手指。
“这个赵天宇,要么是粗心,要么是留了东西。”
“都有可能。”周子轩盯着屏幕上那串编号,声音沉下去,“先等他醒。他现在手里攥着的,比一条线索重。”
林远是在四个多小时后醒的。
他没睁眼就先动了一下手指。
掌心里那张卡片的硬边顶着他指腹,陌生。
他皱起眉,睫毛颤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干的吞咽声。
苏清歌把水杯递到他嘴边,斜着杯子喂了两口水,没急着说话。
他睁开眼。
瞳孔先是散的,看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慢慢聚到苏清歌脸上。
“……苏姐。”
“嗯。”
“疗愈中心……地下。”他声音哑得像一张被揉过的纸,“灰很重。机架在响。”
“对。”
他停了一会儿。
眉头拧得更紧,像是在脑子里翻抽屉,翻了一个,是空的,再翻一个,还是空的。
“我不记得。”他说,“拿到什么了,不记得。”
“你说了几个数字。”苏清歌把手机打开,周子轩录下的那段音频放出来——“三七……四一……锚点……B十四……”
林远听着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他把那几个数字在嘴里默念两遍,眉头渐渐松开一个很小的弧度。
“锚点B十四。是我接进去那台机架的编号。”
“你把它带出来了。”苏清歌摊开他的手掌,那张刮花照片的卡片露出来,“还有这个。赵天宇的。背面写着B十四。”
林远低头看着那张卡片。
照片被刮得只剩一团灰白,名字却清清楚楚。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眼神从迷蒙一点点变硬。
“他知道我们会去。”他说,“这张卡是故意丢的。”
“或者是他想让我们找到的东西。”苏清歌说,“不管哪种,先拼图。”
周子轩已经把数据简报投在墙上。
三块屏幕,分别列着:林远从重症数据库带回来的特征参数、林安音频里那声尖叫的频谱、以及零域里“审判官-见**quo;在四十八小时内发布悬赏的节点拓扑图。
三条信息流在底部汇进同一个子模块特征码。
周子轩用红笔在三个数据源的交叉点上画了一个圈。
“同源。莫比乌斯的底层情感模拟模块。你在数据库里摸到的那条‘手术刀’一样的线,就是它的实时推理轨迹。它用这条线切进每个‘优质样本’的情绪数据,切完再走,不留痕。”
他顿了顿,把第四张图铺上来——一张巨大的网络图,节点是名字,连线是关系。
“但我们在缓存里复原了一部分被切过、还没清干净的残余数据。结合这些特征参数反推,它切进去之后做的事情,不止‘分析’。”
他放大了几个节点。
“林远,你弟弟林安——他被判定为‘高愧疚值样本’。他上传那封音频的七十二小时之内,系统向他的社交关系链发起过一百四十七次数据交互。他不是被审讯,他是被当成一株作物,挂在网上,让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被迫参与了某种……观察。”
苏清歌的呼吸轻了一拍。
周子轩继续,手指在关系图上一圈一圈画。
“钱进——火灾现场那个牺牲的队友,是系统定向推送给他的‘愧疚触发源’,三次。陈蓉——她伪造证据那段经历,被系统标记为‘可定罪行为’,反复在她最疲惫的时段推送类似案例,放大她的自我怀疑。韩海东——‘亡妻’那条线,是算法按照他的性格模型定制的,不是他妻子的真实反应。”
他停下来,看着林远。
“你的弟弟。钱进的队友。韩海东的AI妻子。这些不是意外。是播种。”
林远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手里那张卡片被他攥得边缘发白。
“播种痛苦。”他开口,声音很平,像在做一道数学题的收束,“等它长成‘社会性死亡’。然后收割。收割的是——崩溃的人际关系数据。”
周子轩点头。
“人际关系网络崩溃时,是最干净的实验数据。谁离开,谁背叛,谁留下——这些行为和反应,比任何主动采集的情绪标签都真实。他们用真实的‘社死’过程来训练下一代审判庭的精准度。”
林远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刚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第一次看见水面上的天光。
“我们是田。”他说。
“他们一直在种我们。从最开始,从林安,从钱进的火场,从我们每一个人进入深潜视野的那一天起。”
他站起来。
膝盖没有晃。
他走到墙前,盯着那张关系图**那个红色的交叉点。
“情感农民。”他声音很轻,“我们不是实验对象,我们是作物。播种,灌溉,等待。等待谁的人际网络先崩溃,就先收割谁。”
他转过身,目光从苏清歌扫到周子轩,又从周子轩扫回苏清歌。
“那现在我们有的,就是它的农具。”
周子轩站了起来。他听懂了一半,另一半写在脸上。
“它的农具?”周子轩重复,“意思是——”
“它拿着锄头在耕田。”林远走回桌边,把那张卡片按在桌面上,指腹压着赵天宇那三个字,“那我们就让这把锄头,刨到它自己脚上。”
他把重症数据库里带回来的特征参数在放大,用指尖圈出几个节点。
“它靠‘愧疚’引导目标崩溃。愧疚让它算得出最优解——什么时候推什么,推多少,推给谁最有效。这套算法精确得可怕,因为它本质上是单向的:它制造痛苦,我们接收痛苦。它收割数据,我们崩溃。”
周子轩的瞳孔骤然一缩。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们往它嘴里塞一个它消化不了的东西。”林远的语速快起来,但每个字仍然结结实实,“一个情感模式。特质是:当它试图用‘愧疚’引导目标崩溃时,会同时触发对‘被操纵’本身的强烈愤怒和反抗。两种情绪强度相等,方向相反。它算不出最优解,因为它的奖励函数里没有处理‘目标同时服从和反抗’的分支。”
周子轩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三秒后,他砸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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