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冷的夜幕压覆在荒芜的废墟之上。
旧时代文明覆灭已经过去数百年,曾经灯火璀璨的巨型都市,如今只剩下满目疮痍的残骸。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半截崩塌,断裂的金属骨架裸露在外,锈蚀的管线垂落下来,在呼啸的夜风里发出吱呀的异响。横贯城市的霓虹轨道早已失去大部分供电,残存的几段线路还在断断续续闪烁着幽蓝冷光,如同濒死之物残留的微弱呼吸。
远方的地平线上,几处战火还在燃烧,橘红色的火光撕开厚重的灰黑色云层,滚滚浓烟升腾而起,弥漫在整片空域。空气中到处是细碎的尘粒,吸入肺腑,带着一股干涩的刺痛。
这里是荒星七号,一颗被时代抛弃的边境星球。
秩序早已崩塌,律法形同虚设。强权即是道理,生存是所有人唯一的执念。弱肉强食的规则刻在这片土地的每一寸土壤,弱小者被碾碎,被抛弃,消失在废墟的缝隙之间,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白少站在一处坍塌的写字楼天台边缘。
一袭素白西装,在遍地灰败暗红的废土之中,显得格格不入。衣料质地精良,不染太多尘土,只是衣摆边角,沾染了几点已经干涸的暗红印记,那是厮杀过后留下的痕迹。
他是无人敢轻易招惹的人物。
手握武装势力,游走在各个势力的夹缝之间,黑白通吃。上可以和星球上的各大据点首领谈判交易,下能摆平废墟里游荡的亡命之徒。他手上既有庇护弱者的权柄,也从不缺少杀伐的狠戾。有人敬畏他,有人惧怕他,也有人暗中觊觎他手里的资源,却没有几个人敢真正和他撕破脸面。
今夜来到这片早已废弃的旧城区,是为了搜寻一批遗失的旧时代储备物资。旧时代的器械,能源晶片,在如今的废土世界,是足以引发流血争抢的珍贵宝物。
随行的手下已经四散开来,在废墟楼宇之间搜寻。低沉的脚步声在破碎的楼道里回荡,金属碰撞的声响断断续续传来。白少独自站在天台,抬眼望向漫天阴雨。巨大的满月悬在夜空,月光被厚重云层切割得支离破碎,洒落下来的光,冰冷而惨淡。
夜风卷过,吹动他的白衣下摆。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麞着腰间一柄制式短刃的刀柄,眼底没什么情绪,淡漠得像是这片荒芜大地的一部分。这片废墟他来过数次,大部分有价值的物件早已被搜刮殆尽,本以为这次也不会有什么收获。
就在他准备转身,打算招呼手下撤离的时候。
一阵极其微弱,压抑到几乎要消散的呜咽,从脚下那一堆倾覆的建筑残骸缝隙之中,悠悠传了出来。
那声音很轻,带着止不住的颤抖,细碎又破碎。不像人的哭喊,更像是受伤的幼兽,被困在绝境之中,连大声呼救的力气都已经耗尽。
白少的脚步顿住。
周遭的风声,远处战火的噼啪声响,都没能盖过这一缕微弱的动静。
他垂眸,目光落向下方。那是一堆倒塌的钢筋混凝土,混杂着扭曲变形的巨型金属板材,层层堆叠,形成一处狭窄阴暗的夹缝。乱石与锈蚀的废铁块堵死了大半出口,常人根本不会留意到这个角落。
“你们听见了吗?”白少低声开口。
远处搜寻的手下闻声停下动作,侧耳倾听片刻,纷纷摇头。“老大,没有动静,或许是风穿过废墟的声响。”
白少没有回话。
他清楚,那不是风声。
他缓步走下天台,踩着满地碎裂的混凝土残块往下走。脚下每一步,都会碾过破碎的玻璃碎片,发出刺耳的脆响。周遭灰尘四起,呛人的尘土扑面而来。他来到那堆残骸跟前,俯身,伸手握住一块压在外侧的厚重锈蚀钢板。
手臂微微发力,沉重的金属板被他直接挪开。
钢板挪开的瞬间,夹缝里面的景象展露在眼前。
狭小的空间里,蜷缩着一个少年。
少年身形格外清瘦,单薄得仿佛一折就会断掉。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浑身沾满灰黑色尘土,破旧不堪的布料裹住躯体,多处撕裂,露出的皮肤布满磕碰出来的青紫与细小的伤口,不少伤口还渗着淡淡的血痕。
他把脑袋埋在自己弯曲的臂弯里,肩膀不停微微耸动。
听见钢板挪动的巨大声响,少年浑身猛地剧烈一颤,如同受到惊吓的小动物,身体本能地往夹缝最深处缩去,后背紧紧抵住冰冷坚硬的残壁。
他缓缓抬起头。
一双眼眸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瞳孔里盛满惶恐,不安,还有一丝濒临绝望的茫然。
而最扎眼的,是他头顶立着一对毛茸茸的狐耳。
狐耳占满灰尘,此刻耸拉下来,无力地垂在头顶,耳尖微微颤抖。身后一条蓬松的狐尾紧紧蜷在身体侧面,尾尖不受控制地轻轻抖动,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是异类。
在荒星七号,人类与异变异族混杂生存。拥有兽类特征的异类,生来就带着原罪。他们常常被视作怪物,遭到驱逐,猎捕,很对人被丢弃在无人的废墟,任其在饥饿,伤痛与黑暗之中慢慢死去。
这个少年,显然是被人抛弃在这里的。
丢弃他的人,没有给予他一丝怜悯,直接将他丢进这片死亡废墟,等着他被饥饿吞噬,或是被游荡的掠食者撕碎。
少年望着站在夹缝外的白少。
白衣的男人身形高大,阴影笼罩下来,将他大半的光线都遮蔽住,少年的身体绷得紧紧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发抖。他明明已经恐惧到极点,却没有嘶吼,没有挣扎,也没有拼命逃窜。
他受了很重的伤,体力已经消耗殆尽,连挪动身体都十分困难。只能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温顺得近乎怯懦,像一只被遗弃在荒野,早已放弃反抗的小兽。
狐耳不安地轻轻颤动,尾巴紧紧贴住自己的躯体,那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少,里面只有纯粹的害怕,没有半分攻击性。
白少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夹缝之中的少年。
周遭的夜风呼啸,远处战火的火光忽明忽暗,淡淡的红光落在少年苍白的脸上。少年身上**小小的伤痕清晰可见,身上的气味混杂着尘土,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丝属于狐族独有的淡淡的绒毛气息。
他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手下已经陆续聚拢过来,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夹缝里的少年身上,有人低声议论。
“是个异族崽子,看样子是被扔过来等死的。”
“这种异类,在废墟里活不过三天。“
白少没有理会手下的交谈。
他弯腰,半蹲下来,视线和少年齐平。
少年看见他靠近,下意识又往后缩了缩,后背已经低到石壁,再也没有退路。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微微起伏,却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反抗的声音。
白少的目光缓缓落在少年头顶那一对耸拉的狐耳,还有身后蜷曲发抖的狐尾上。
少年察觉到他的视线,耳朵抖得更厉害了,尾巴下意识地往怀里收的更紧。
白少伸出手,指尖轻轻悬在少年的狐耳上方,停顿片刻,而后缓缓落下,很轻地碰了碰那毛茸茸的耳尖。
指尖触到绒毛的一瞬间,少年浑身猛地一僵,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瞳孔骤然收缩,本能想要躲闪,可是身体太过虚弱,只能微微瑟缩了一下,终究没有躲开。
细密的颤抖顺着脊背蔓延开来,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不敢抬头去看眼前这个人。
”看你这副模样,倒是乖顺。“
白少的嗓音低沉冷淡,听不出喜怒,没有温情,也没有恶意,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事实。
少年茫然地眨了眨湿润的眼睛,似懂非懂地望着他。他听不懂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这片废土之上,手握生杀大权的人。
白少收回指尖,指尖还残留着狐耳绒毛柔软的触感。他望着这只在绝境之中,依旧不曾展露獠牙的小狐。
在这个残酷的荒星,异类大多要么凶狠暴戾,要么疯狂挣扎,像这样温顺怯懦,任人摆布的,属实少见。
”以后,就叫你乖狐狸。“
简简单单一句话,在呼啸的废墟夜风之中落下。
少年微微一怔。
他抬起头,那双盛满惶恐的眼眸望向白少。
这个名字,是他在这片荒芜星球上,得到的第一个称呼。夹缝外的手下都安静下来,没人插话。
白少伸出手,伸向蜷缩在废墟夹缝里的少年。”跟我走。“
少年望着那只已经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他浑身伤痕累累,已经在这片废墟里熬了许久,饥饿,寒冷,伤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留在这个地方,结局只有死亡。可跟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白衣男子,前路又会是什么?
是真正的生路,还是另一个更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的狐耳轻轻颤动,尾巴不安的摆动了一下。
少年迟疑了片刻,浑身还在止不住地发抖。他犹豫许久,终于,小心翼翼的,将自己冰凉的手,慢慢搭在了白少的掌心。
白少的手掌宽大,温度比他要高上许多。
少年的指尖冰凉,带着细小的伤口,触碰到那只手的瞬间,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轻颤。
白少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将这个单薄的少年,从狭窄阴暗的废墟夹缝之中,拉了出来。
少年落地的瞬间,双腿发软,几乎要直接跪倒在地。白少伸手,稳稳拖住他的胳膊,避免他摔落在满是碎石的地面。
晚风卷起漫天尘土,远处战火的火光映亮了夜空。
巨大的满月透过云层,洒落一片清冷的月光。
少年站在满地残骸之间,身上破烂的衣服随风晃动,一对狐耳耸拉在头顶,双手在身前紧紧抱着自己的狐尾。他抬头望着身旁一身白衣的男人。
他不知道,自己被从死亡废墟之中捡拾回来,往后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周遭的手下安静伫立,没有人敢多言。
白少低头看了看怀里虚弱的少年,淡淡吩咐身后的人。
”带回去,处理好他身上的伤。“
夜色沉沉。荒芜的废墟之上,一道白衣身影转身上车,其余几位黑色身影,携带者一只刚刚被拾起的狐族少年,跟着离开。
身后是满目疮痍的旧都市残骸,燃烧的火光在远方摇曳。
前路漫漫,星骸遍布,无人知晓这一场相逢,究竟是救赎,还是沉沦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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