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意向书在戥子底下压了一夜,四个角还是翘的。计二十八件。贺百川口头报的,是二十七。差的这一件,锁在柜子最底下那格,谁都没开过。
陈拾把纸对折,压进戥子底下,压在闻岚那张素名片上头。四个角翘着,压不平。
唐果把手机举到他眼前:“表哥,昨天那段我存‘留着’里头了。八十八万,咱家这铺子真值吗?”
“不值。”
“那他图什么。”
“图柜子。”
唐果还想问,门帘一挑,孟姨拎着菜篮从巷口进来,把篮子搁在门外地上,人靠在门框上。
“小陈,”她压低声音,“昨天那辆车,是百川的吧。”
“您认得。”
“车头那个标,红底银字。”孟姨说,“前年他们来收过隔壁街的房子,也是这辆车。你爷爷在的时候,他们一年要来两三回,一杯茶都没讨着过。茶都不肯喝一口的人,惦记的就不是茶。”
孟姨说完,把菜篮提进屋里,临走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口,像怕那辆车还停在那儿。陈拾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巷子空着,青石板缝里长出几茎野草,被昨天的雨压弯了。
陈拾听着,忽然想起爷爷生前念叨过一句:百川来收房那年,巷子里三家铺子关了门,货全进了他们的库。他当时当笑话听,如今那辆车又停回巷口,事情就没那么好笑了。
陈拾把柜面擦了一遍。铺子归他,柜子也归他,可这半天他老觉得,有人比他更清楚柜子里有什么。他摸出钥匙串,第七把缠胶布的小钥匙还在,铜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二十八,他昨天下午刚用袖子蹭干净。贺百川报二十七,转头就知道有二十八,这件事像根刺,扎在里头退不出来。他盯着那排樟木抽屉想,最底下那一层他还没开过,爷爷临终前只说了一句“那层你别动”,再没多讲。那一层他偷偷试过一回,锁是老铜锁,钥匙只有第七把能对上,可爷爷的话压着,他始终没敢把抽屉整个拉出来看。如今贺百川的差数落在这上面,他倒有点后悔当初的听话了。可偏偏贺百川报的数,正好差着那一层里的那一件。
第二天上午,闻岚又来了。这回她空着手来,只带了一张打印纸,进门就把纸摊在玻璃上。
“人认出来了。”她说。
陈拾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城西青苗巷废品站,一个收破烂的。”闻岚指尖点着纸上的字,“五十来岁,常年在那一片收旧货,街坊都认得。九月十三号一早,没开门。邻居去敲门,味不对,报警。办案的破门,人已经在里屋停了两天。铁锤,后脑,钝器。”
陈拾的手指停在戥子边上。
“现场翻得很乱,”闻岚接着说,“像找什么东西,没翻到。钱包手机本来就没有,这人一辈子不用那些。右手攥着你们的票,攥到法医掰才松开。攥得指节都白了。”
陈拾的拇指压在右手虎口的茧上,来回蹭了两下。
“他叫什么。”
“不急。”闻岚抬眼看他,“我先问你一句。那天你说,纸是九月十二写的,三天新。这人九月十三之前见过最后一个人。你摸过那张票,除了写票的手,还摸没摸出,这票是怎么到他手里的。”
“摸过。”陈拾说,“只摸到一个攥法。心里没底的人,才把一张纸攥成那样。”
“再摸一次。”闻岚说,“这次别看写票的,看攥票的。我要知道,这人是什么人。”
陈拾把证物袋从档案袋里取出来,倒在那张干净白纸上。票还是四折,折缝都快磨透了。他净了手,掌心覆上去。
三秒。再往下沉。
昨天的痕他只走到写票的那双手。今天他绕过茶渍层、朱砂层,往最底下那一层走。那一层最淡,像隔了很厚的水,影影绰绰,得贴得很近才看得清。
攥票的手出现了,从茶渍底下浮上来。
这只手光着,皮糙得发亮,指根全是茧,虎口一道老裂口,结了痂又裂开。指甲缝里嵌着黑,是铜锈混着纸壳灰的脏,经年累月,拿肥皂都打不下来。皮夹克身上那种黑是浮油,洗得掉;这双手的黑,是旧货沁进去的,洗不掉。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是铁锈铁皮拉的,还泛着红。
这双手有味道。陈拾的鼻尖没动,可痕里的气味直往脑子里钻。一股旧铜的腥,一股雨水泡过的纸壳味,还有一股铁锈和机油搅在一起的暖臭。是废品站后头的气味,铁皮棚子漏雨,货堆到房梁,人在缝里走,鞋底永远踩着碎玻璃和锈钉。
陈拾的掌心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是累了一天的温,带着汗,攥得很死。票塞进来的时候,这双手迟疑了一下,才合拢,指节一下下泛白。塞票的人手重,落进他掌心那一瞬,他听见布包蹭过袖口的窸窣,布包不轻,压得他小臂往下坠了坠。那重量他摸得分明,像一摞铜件,也像一摞卷起来的纸。废品站的人不常收整沓的纸,会揣这种东西的,多半是替别人转手。
外头在下雨。雨声很密,隔着一道卷帘门,门那头有拖拉机突突两下,灭了。一只猫跳上货堆,碰倒一摞易拉罐,哗啦滚了一地,有人骂了一句,声音闷在雨里。废品站的钟点,陈拾在痕里都闻得出来:傍晚,收工前最后一单,这人刚把货归拢好,门帘一掀,来人了。
痕到这里又断了。这人接过票之后去了哪儿,纸不知道。
陈拾睁开眼,左手从指尖往上麻,麻过腕子,像压睡了一宿。深看的账,当场就收走了。他把手垂到柜后,用右手拢住左腕慢慢揉。
闻岚看着他揉腕子的动作,没问。
“收破烂的。”陈拾说。
“你凭什么认。”
“这双手。”陈拾把左手从腕子里抽出来,比了个攥的姿势,“一辈子跟旧货打交道。铜锈、纸壳、铁锈、机油,全嵌在皮里。手背有铁皮新拉的口子,指甲缝里是铜锈混纸壳灰。他接票的时候,人在废品站里,外头下雨,门那头有拖拉机,有猫碰倒易拉罐。有人把票塞进他手里,他接过去,攥紧了,再没松过。”
“塞票的人,”闻岚说,“戴白线手套。”
“同一双。”陈拾说,“写票的手,攥他喉咙的手,都是。”
陈拾记起自己三天前深看底册时见过的那间屋。黄灯,老木桌,桌腿短了一截,那本是爷爷的账房。如今闻岚说送票的人进过同样的屋,线头一下子缠到了自家柜上。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只听见外头滴水。巷口那辆灰色轿车不在,今天闻岚是走来的。雨停了,青石板面上汪着一小汪水,风把槐树叶子扫下来几片,贴在门槛上。
陈拾忽然想起爷爷提过的那桩旧事。城西废品站有个老主顾,专收死当流出来的铜件,转手就进了新城的当铺,那人正是贺百川的老供货。当年爷爷只当闲话,如今那股铜锈味、那个沉甸甸的布包、那双嵌着纸壳灰的手,一桩桩全对上了。
“城西青苗巷那位,”陈拾说,“收了一辈子旧货,跟我们铺子、跟百川,都不该有瓜葛。一张拾遗当的票,塞进他手里,他攥着死了。有人拿他当桩,把案子钉在青瓦巷。”
“钉在你们铺子。”闻岚纠正他,“可你刚才说,票是送到他手里的。送票的人,未必在青瓦巷。”
她把打印纸翻到下一页。
“我们调了城西那一片的探头。”她说,“九月十一,也就是他死的前一天,下午三点多,这人去过新城商业街。进的是百川典当的门,待了四十分钟,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布包,比进去时沉。”
陈拾的脑子转得比嘴快。九月十一,死前一天,百川的店多了一个布包;九月十二,一张票写出来;九月十三,人死了,票攥在手里。三个日子排成一串,头尾都系着百川。
陈拾的呼吸停了一拍。
“百川。”他说。
“贺百川那间。”闻岚说,“监控拍得清楚,他自己认了,说这人常去他那儿卖旧货,那天是送一批铜件。可这批铜件,我们没在废品站找到。他出门那个布包,里头是什么,他没说,我们也没查到。”
陈拾想起昨天那张意向书。二十七件,白纸黑字又写二十八件。贺百川进门报二十七,转头就知道柜子里有二十八。这两件事搁在一处,像有人在他铺子后头,悄悄比着一本他没见过的账。再加上爷爷说的那个老供货,线头越收越紧,收口处都系着百川的招牌。
“送票的人戴白线手套,”陈拾慢慢说,“贺百川的店,九月十一多了一个布包。这两者之间,差着一张票,和一个死人。”
“我不多说。”闻岚把打印纸收起来,“百川那边我们在查。你要的线索,我也给你一条:这人死前最后见的人,不是拾遗当的人,是送票的人。送票的人,戴白线手套,进过一间黄灯老木桌的屋。”
“闻队,”陈拾说,“九月十二写票,九月十一他去了百川。顺序是,先去百川,后写票,再死。那张票,会不会就是从百川那间屋出来的。”
“我们在查。”闻岚说,“你别自己查百川。那不是你能碰的线。”
“碰不碰,案子都在那儿。”
闻岚看了他两秒,像头回认真打量他。
“你这双手,”她说,“比嘴老实。可这回,嘴也别乱动。”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
“那张票还在你这儿。”她说,“别让它再沾别人的手。”
门帘落下,把巷子的光挡在外面。陈拾把票收回证物袋,袋口捏紧。左手还麻着,他甩了两下,不管用。
唐果从里屋探出头:“表哥,闻队长说的百川,就是昨天那个八十八万的?”
“嗯。”
“那死人去过他店?”
“去过。”陈拾把意向书从戥子底下抽出来,展开,看那行计二十八件,“送票的人,戴着白线手套。贺百川的店,九月十一多了一个布包。”
他把纸折回去,塞回戥子底下。两件事压在一处,沉得像那口没开的二十八号抽屉。外头巷子静下来,卖豆腐的推车过去,铃铛晃了两下,声音进了铺子又出去了。陈拾站在柜后头,看着那排樟木抽屉,忽然觉得,这柜子里锁着的,不只是一堆没人赎的旧货。爷爷说别动的那一层,里头那一件,到底是谁的,又为什么偏偏在贺百川报数之前,就差着这一件。他忽然明白贺百川那句“二十七”是什么意思了。数没数错他懒得管,可有人提前替他抹掉了一件。抹掉的这一件,如今正攥在一个死人手里,从城西一路递到了百川的门里。
死者出事前一天,去过百川典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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