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谪仙人《临路歌》
那一夜的锣声,惊醒了半个临安城。
三更时分,太一观驻临安的别院起火。火从藏经阁烧起,烧塌了半座院子。火灭之后,人们在后园的银杏树下,找到了太一观观主、本届问鼎大会的公证——谢玄机。
他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姿态安详,双目紧闭,胸口没有伤口,没有血。
怀里揣着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八个字:
**三十年前,你欠武林。**
字条的背面,还有两行小字,笔意苍凉,力透纸背: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谪仙人的绝笔,向来被人当作自己的绝命诗来吟。故人以此为谢玄机送行——在写诗的人眼里,这位横死的大人物,是一只因折翼而坠地的大鹏。
——
这一切,叶听风是在半盏居的后院里知道的。
火起的时候,温酒没有让叶听风出门。他说:城西的火,我们去看,是看热闹;你现在出门,是去送死。全城的凶手都是你,你往哪儿跑?
叶听风急得在院子里转圈。温酒却出奇地镇定,泡了一壶茶,摆开两只杯子,慢慢地斟。
坐下。温酒说,我们从云百川的茶盏说起。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让我喝茶!
喝茶,就是查案。温酒把茶杯推到他面前,你以为今日这一夜,是意外?不是。这一夜,是那个故人早就安排好的。字条上写问鼎之前,还有一死,死的就是谢玄机。火是遮眼的,字条才是正文——三十年前,你欠武林。
谢玄机欠武林?他一个公证,活菩萨——
活菩萨。温酒笑了笑,叶听风,我问你,谢玄机今年多大年纪?
六十……七十了吧?没具体打听过。
六十八。温酒道,三十年前,他三十八岁,正是太一观最出色的弟子。你可知,三十年前旧盟崩塌那一夜,太一观观主在何处?
叶听风摇头。
在盟坛上。温酒的声音很轻,距林无声死处,只有十步。
雨声淅沥。叶听风的后背,一层一层地起寒栗。
那夜的目击者,死绝了,老死了,疯掉了。可我记得一个说法,是三十年前一位隐退的老镖头喝醉了说漏嘴的——他说,那一夜他亲眼看见,盟坛上站的五个人里,有一个青袍的年轻道士,第一个冲上去抱住了林无声的尸首。温酒看着灯花,青袍道士。谢玄机。
他抱住尸首,是救师……是救盟主,何错之有?
没有人说他有错。温酒道,我说的不是对错,我说的只是——他当时在场。而三十年后,杀谢玄机的字条上写着:你欠武林。写这行字的人认识他,恨他,并且认为,武林今天的一切乱局,源头在他身上。
叶听风的脑子转得飞快:若谢玄机当年有问题——比如,他就是当年无影一剑的真凶,或者是真凶的同伙——那他这三十年装出来的道德标杆,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骗局。故人杀他,是报仇,也是……
也是灭口。温酒接口,也是掀桌子。三十年前的事,一旦从他身上撕开一道口子,五大门派共建的武林秩序,就从根上塌了。
所以杀谢玄机不是终点。叶听风霍然抬头,是开头。故人要的不是一条命,是要——
要把武林大乱斗,斗到天翻地覆。温酒替他说完了,斗到所有人撕破脸,斗到五派人互相杀到不剩几个活口,斗到三十年前的真相——不管那真相是什么——彻底埋进坟里,或者,彻底翻出地面。
后院的雨,顺着瓦檐挂下来,一串一串,像断了线的珠子。
叶听风捧着那杯茶,忽然觉得手里的茶杯烫得厉害。
温掌柜,他哑着嗓子问,你知道故人是谁吗?
不知道。温酒答得干脆,但我知道三件事。第一,这个人熟知三十年前旧盟的一切,包括最隐秘的部分——他要么是旧盟的人,要么,读过旧盟的底档。第二,这个人懂得伪造密室、伪造身份、伪造舆论,他做事不亲自动手,他借刀,借势,借人心里的鬼。第三——
温酒顿了顿。
第三,他选择今夜动手,是因为明晨辰时,大会必须有个了断。五大门派三个掌门暴毙,公证横死,明晨的演武场,就是天下第一大的火药桶。他等这一日,等了三十年。
还有第四件。温酒的声音更轻,他留下的每一张字条上,都有一句谪仙人的诗。云百川袖中,是事了拂衣去;义庄那张,是昨日之日不可留;谢玄机怀中,是大鹏飞兮振八裔。他在一句一句地写一boss诗。叶听风,你记着——诗写到哪一句,刀就落到哪一家。只要数一数谪仙人的诗还剩多少句,就知道明晨他还备下了什么。
明晨谁去?去的人怎么自保?五派火并起来,谁先动手谁死——
不。温酒摇头,你还不明白。明晨根本不会火并。明晨会更可怕——因为故人根本不需要五派动手。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是那枚乌黑的铜钱,波浪纹对着灯光。
云百川袖中的钱,谢玄机怀里的字条,秦断岳身边查无此物,但今日擂台的地缝里,我的小徒弟捡到了这个。温酒又放下一枚一模一样的铜钱。
两枚黑钱,并排躺在桌上,像两只闭上眼睛的眼睛。
钱是同一个炉子里出来的。人只有一伙。温酒道,他要的不是五派互杀,他要的是让五派——让整个武林——确认一件事:三十年前那个无影一剑杀林无声的真凶,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武林会自己找出一个真凶来。温酒的声音低了下去,找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死了的、不会辩解的替罪羊,再把三十年的血债,一次算清。而真正的执棋人,会在棋局终了的时候,站出来收拢残局——那时候,武林尸横遍野,人心思定,谁能让江湖重归太平,谁就是新的共主。
谁?叶听风脱口而出。
温酒没有说话。
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许久,温酒才缓缓道:明晨的演武场上,站在最高处、说话最有分量的那个人。
叶听风遍体生寒。
今夜之前,他也以为,谢玄机一死,五大门派里说话最有分量的,非商无涯莫属——太衡派兵强马壮,大会两连胜,商无涯又是本代门派里资历最老的一位。
可温酒说的,不是商无涯。
叶听风忽然想起今日大会开坛时,谢玄机登台调停的一幕。那位活菩萨白衣素袍,几句话压下满场喧嚣,各派首脑,人人拱手。
这样的人死了,谁的话最有分量?
——谁在他死后,第一个站出来主持大局,谁的话,就最有分量。
一个名字,在他喉咙里滚了一圈,他没有敢说出口。
温掌柜,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明晨的大会,我们……去吗?
温酒站起身,把柜台上那杯没喝完的温酒,一饮而尽。
去。他说,一个真正的赌徒,最不该错过的,就是庄家把台面掀开的那一夜。
叶听风怔怔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成了赌徒?
温酒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吹熄了油灯,黑暗里,只听他说了一句:
我从来不赌钱。
我赌人。
他顿了顿,忽然望着窗外将明未明的天色,低声吟了一句: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叶听风浑身一震。
这是《行路难》的末句。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三年了,他一直背着这前半阕活着,把后半阕忘了。此刻听温酒在黑暗里轻轻吟出,他忽然鼻子一酸,说不出话。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
四更天,临安城还未醒。
叶听风和温酒从半盏居后门出去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临水的那条窄巷里,立着一个人。
那人极瘦,极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手立在檐下,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湿漉漉的街口。
他看了很久,从袖中摸出一本小册子,就着天边将明未明的微光,提笔在上面添了一行小字。字很秀气,像女子写的:
**八月初十,沈铁衣问,云百川船,无恙。——记。**
写完,他合上册子,抬头望了一眼半盏居的匾额,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混在檐水的滴答声里,分不清是叹息,还是欢喜。
天,就要亮了。
演武场上,五面大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旗架底下,昨夜临时搭起的灵棚白幡飘飘,三具棺木并排停着,还没来得及下钉。
今日辰时,三十年来武林最大的一场变局,就要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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