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味是贴着上颚凉进来的。
沈闻弯腰推床的手停住。他直起身,那股味不散,反而往鼻腔深处钻,细,冷,压着一点腥沉。九月的夜,急诊大厅的冷风混着消毒水一阵阵灌,什么都盖不住它。它像一根烧过的针,悬在鼻中隔后面,一动不动。
九月初的一个周一,夜里九点多,急诊正是夜班最挤的时候。开学周,发烧的孩子,喝多的年轻人,胸痛中心一晚上能接七八个。沈闻在这个人流里推了三年床。
他顺着味看过去。
三号观察床,一个外卖员正撑着床沿坐起来。骑手服,头盔扣在胸口,一只手死死捂着心口,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旁边站着个同样穿骑手服的胖子,嗓门冲着分诊台:“医生,他胸口疼了一路了,你倒是给看看啊。”
“让一让。”接诊的高医生把病历夹一挥,扫了沈闻一眼,“规培生,推你的床,这儿没你的事。”
沈闻退开半步,没退远。
胸牌在白大褂上晃了一下,塑封片上“规培:沈闻”四个字被灯照得发亮。急诊这层楼谁都知道这几个字背后的意思:三年前背上“误诊害人”名字的老沈家的儿子,成绩考得再硬,也是全院沉默着养的一个关系户。
他不管这些。他在闻。
那股铁锈味浓得化不开,比他闻过的任何一次出血都沉。胃里的血是酸的,肺里的血是闷的,这个不一样,这个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一渗就是成斤的架势。
内出血。
十二岁那年,回春堂后堂,父亲拿一只小瓷瓶让他闻,告诉他:记住这个味。人身上的血要是从血管的破口往外走,就是这个味;还有一种是瘤子烂了,也是这个味。这是阎王爷提前下的帖子,闻见了,就得拦。
“只在救命的时候用。”
父亲的原话,他记了十五年,也从没敢扎深过。父亲说过,鼻子往人身上扎多深,身上就得疼多重。
“医生,我没事了,可能是早上没吃饭,有点低血糖。”外卖员晃着腿要下床,“开点胃药行不行?我还有三单没送,超时要扣钱的,一单扣一半。”
“躺好。”高医生把心电图机推过来,“疼了一路还说没事?胸口贴上,抽个血,查完再走。”
“血能不能明天抽……”
“不能。”
外卖员认了命躺回去。胖子垫了挂号费,两个人为那十几块钱推让了两句,最后胖子一挥手:“查!先查!我这儿还有钱!”
心电图机吐纸的声音很轻。
高医生捏着图纸看了两遍,又举到灯底下:“窦性心律,未见ST-T改变。”他把单子夹进病历,“心肌酶还得等四十分钟,都别急。”
外卖员喜出望外:“我说没事吧!医生,心电图不都正常吗?”
沈闻站在两步外,一直在闻,味更浓了。
他往前一步,拇指在下意识里蹭了一下食指指腹,像擦一枚看不见的镜子。然后他深吸,吸得又深又慢,一口气压到肺底。
这是他头一回把鼻子扎到底。
味道在这一口里炸开,顺着气流直冲上去,定位在最深的那一点:胸腔正中,偏上,偏后。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在那个位置烫开了一道口子,血正从口子里一股一股往外涌,涌进一条正在被撑开的缝。
替痛来了。
胸骨后面先是一闷,跟着“嘶”地一声撕开,一路撕到两边肩胛骨中间。沈闻眼前黑了一下,右手拢进白大褂口袋,肩线压低半寸。大厅的灯糊成一片白,他瞳孔失焦,靠住床栏。
痛像退潮一样退下去。前后不过十几秒,他后背的中衣已经湿透,贴在皮肤上,凉的。
他直起身,两步跨到床前,拦在外卖员和门中间。
“你不能走。”
“啊?”外卖员愣住。
“不是心梗。”沈闻说,“去看主动脉。”
大厅静了一拍。
高医生抬起头:“你说什么?”
“主动脉夹层。”沈闻说,“查个CTA,十分钟。”
高医生皱起眉:“心电图没事,症状也缓解了,你张口就是夹层?规培生,你知道夹层发病率多少吗?心梗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你凭什么?”
“查了就知道。”
“CTA是增强CT,造影剂有过敏风险,绿色通道也不是你说开就开的。”高医生把病历夹合上,盯着他,“我问最后一句,你凭什么?”
“查什么查!”胖子挤过来,“那玩意查一回多少钱?我们送外卖的,一天挣三百块,你让他查那个?”
“就是!”外卖员把离院签字单攥出褶子,“医生,心电图不都好好的吗?我晚上学区单子多,一单顶三单,我先走,回头不舒服再来!”
他绕开沈闻往外走,还回头客气了一句:“谢谢医生啊,真不用了!”
沈闻侧身半步,又拦到他面前。
“让开让开!”胖子伸手推他,“你算老几?医生都说没事了!哪来的关系户,走后门进来的吧?想讹我们的钱是不是?”
看热闹的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保安小跑着过来两个,一边一个架住他的胳膊:“行了,别在这儿添乱,出去说。”
“你认识那男的?”保安问。
“不认识。”
“不认识你拦什么?”
“他的主动脉正在撕。撕透了,就是几分钟的事。”
没人听。心电图打印出来干干净净,夹在病历里,像一张铁证。外卖员在离院单上签了名,头盔往头上一扣。围观的人里有人嗤笑:“让开就得了,较什么真,真是闲的。”
保安把沈闻架到大厅门口。替痛的余劲还在,他的腿一软,膝盖弯了一下。围观的人看见了,有人笑出声。
“瞧见没,自己心虚了。”
“关系户呗,听说他爹当年就是误诊害的……”
话没说完。咚。
外卖员在门口倒了,头盔滚出去半米。
“阿凯!阿凯你怎么了!”胖子扑过去。
高医生一个箭步冲出来:“平车!推抢救室!快!”
外卖员被抬上平车。监护仪的袖带绑上胳膊,血氧夹夹上手指,电极片撕开贴上前胸。
警报炸响了。
先是血压那一道,长音不停。紧接着血氧那道追上来,两种警报叠在一起,把整个大厅的议论声全压了下去。监护仪上,左臂充气两回,测不出值;右臂180;心率110,还在往下掉;血氧85,还在掉。
“开两条大通路!通知二线!”高医生的嗓音劈了,“两个胳膊都量!血压不对称!”
急诊二线医生从楼梯口跑下来,听诊器贴上胸骨左缘,听了三秒,脸色变了:“舒张期杂音,刚出来的。”他抓过护士手里的新图纸扫了一眼,ST段一毫米没抬。他把图纸拍回病历夹,“心电图干净成这样,本就该想到这一层。夹层,刚才谁提的?”
大厅安静了一秒。
高医生的喉结动了动,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门口。
沈闻没走远。他靠在墙边,正低头把被扯歪的胸牌别正。
“CTA!绿色通道,直接推CT!”高医生喊,“通知心外科备台!”
造影剂推进去的那几十秒,是沈闻闻过的最安静的一股甜味。
片子出来:升主动脉夹层,破口在根部,心包腔里已经有积液。二线医生一边往CT室跑一边打内线电话:“A型!硝普钠泵上,艾司洛尔控心率,别让他用力,马上转外科!”
平车从大厅推出去,胖子追着喊“严重吗”,没人有空答他。外卖员躺在车上,一只手抓着床沿,含糊地喊了句“我的单子”,被电梯门关了进去。
大厅里的人慢慢回过头,四下找人。方才嗤笑“自己心虚了”的那个男人,正弯腰捡起滚落的头盔,拍打两下,讪讪往后缩了半步。
沈闻已经贴着墙根走到走廊拐角。他没等那句谢。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指尖还在抖,替痛的尾巴没散干净。他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那点抖,转身回去推他的床。
急诊办公室门口,高医生握着电话站了很久,朝这边看过来。
护士站里,分诊的小护士压低声音:“刚才拦人的那个……是不是老沈家的儿子?”
“哪个老沈?”
“就三年前那个。”
后半句被叫号声盖掉了。走廊尽头,那个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拐过墙角,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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