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心内科办公室只有冯庚一个人。
周末的病区静得很。查房的只有值班医生，走廊的灯隔一盏亮一盏，护士站的铃声响一声，静一声。十三楼这个位置，能看见半座城的屋顶，十月的太阳把那些屋顶晒得发白。
昨天科务会散了以后，他没跟任何人多说什么。今天一早，沈闻接到科里总机的电话，说冯主任找他，有事。电话里没说是什么事。他上楼的时候，一层一层地想：是要把昨天的话收回，还是要谈登记本的交接，还是——别的。
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没有别人。
两杯茶已经泡上了。茶叶是他自己带来的，投得足，给沉底留够了时间。他的老花镜摆在茶杯旁边，镜腿合着。他坐在那张桌位后面，面前摊着的不是病历，是一张白纸，纸上一个字没有。
冯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茶推过来，热气很直。沈闻没碰。
“昨儿夜里，”冯庚开口，眼睛看着那张白纸，“我把那本台账，从头到尾核了三遍。每一例，我都调了病历对。日期对日期，时辰对时辰，连化验单上的编号都对。核到后半夜三点。”
他说得平平的，像在陈述别人的失眠。
“核完了，睡得着了。睡得着了，就想起一件事，我得问。再不问，往后就更不好问了。”
他这才抬起眼。
“你师父是谁？”
办公室很静。窗外有鸽子飞过的影子，一晃就没了。远处病房楼传下来一点模糊的人声，又被风拿走了。
“沈济仁。”
冯庚的手在桌沿上放了很久。茶的热气升上来，散开，又升上来。他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放下。放下的时候，杯子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反常——一个开会拍过桌子的人，这一下不敢用力。
“三年了。”他说，“心内这行，谁不知道这个名字。学术会上引用过他的分型，进修的时候抄过他的医案。出事那年，全行业都在传。开鉴定会那天，我在台下坐着，坐得离**台不远。”
沈闻的下颌线绷了一下，随即松开。
“那天的结论，”冯庚盯着茶杯，“下得太快。”
六个字，说得又慢又沉。
“证据链没有走完，讨论就收了口。有的质证，没做；有的记录，没调。我坐在底下，心里存过疑。”他顿了顿，“没敢说。”
他伸手把茶杯旁的老花镜拿过来，捏着镜腿，没戴，也没擦。
“为什么没敢说？”
“因为说这话要资格。”冯庚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那天的台上，坐的都比我资历老。我举手，第一个倒的就是我。我家里那时候，孩子刚上小学。”
这话他说得很平——把认怂的话说平了，就不算认怂。
茶凉得很快。冯庚把两只手拢在一起，拢在桌面上，像在给自己暖手。
“还有个事，我得说。”他往椅背上靠了靠，“你那个搭档，姓姜的。昨夜三遍是我核的，头两遍，人家早核完了。原始单据，一页一页全部存了档，页页有签字。二十七例，她一个人守成一座库房。”
“嗯。”
“知道就好。”冯庚端起凉茶，又放下，“这样的人，你运气好。往后不管谁想动这本账，她那座库，就是你的墙。”
“力保你爹的那位老院长，前年退了。退了以后，人走茶凉。”他说，“现在院里院外，还说得上话的，只剩一个人。”
“谁？”
“聂广龄。”冯庚看着他，“国医大师。二十年前，你爹跟他抄过方。”
沈闻没有说话。这句话砸下来，他没有躲，也没有接，只是坐着，让它在身上压一会儿。
聂广龄。国医大师。他在哪份报纸上见过这个名字，配的照片银发整整齐齐，题字的人排着队。这样的名字，在沈闻三年来的世界里，一直住在电视里。现在它落到了他父亲的案子上。
记忆里有一间书房。
父亲的书柜最上层，有一本翻毛了边的教材，书脊用牛皮纸粘过。扉页上有钢笔题字，字很瘦，笔锋往里收，落款只有一个字。旁边立着一方旧镇纸，木头的，包浆温润，底下常年压着一沓没批完的卷子。那年他上初中，搬凳子够那层书架，被父亲按住了手。父亲指着上头说过一句：“聂老送的。好好念，别糟蹋。”
他当时不懂聂老是谁，只记得父亲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放轻了。像提到一位长辈。
原来是他。
“你爹出事以后，”冯庚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聂老托人打听过一回。打听完了，就没信儿了。没人知道他打听到什么。我们这些知情的，都当他是死了心。”
“为什么？”沈闻问，“当年为什么没让他管？”
“这话我就不知道了。”冯庚摇头，“我只知道，你爹没让他管。为什么，得问你爹。可惜——”
他没说下去。
沈闻也没有追。旧案的细节，鉴定组的名单，那天的程序，他一个字都没问。有些门，推开一条缝就行，整个撞开，里头的东西会碎。父亲教过的规矩里，有一条就是这个：看病问诊，急则问其要，缓则待其言。人心也是一样。
他只问了一句：“当年收尾的手续，都合规矩吗？”
冯庚看了他很久。
“程序上，挑不出错。”他说，“就是太快。快得像有人赶着下班。”
沈闻点了点头。“聂广龄”三个字，他像收一味药那样收进了柜子最里层——药性不详，先收着。
“台账，核完了。”冯庚把那张白纸推到一边，“数据是你的，命是病人的。这两样，往后谁都不能动。动一样，我跟你没完——”
他停住，摆了摆手，苦笑了一下：“你看，我这是惯的。”
“没有惯。”沈闻说，“是秤准了。”
冯庚看他一眼，没接话，把这一点点的得意压进了茶杯里。
沈闻站起来，把茶杯往冯庚那边推了推，一口没喝的茶还温着。
“茶是好茶。”
“会喝就走。”冯庚挥挥手，人往椅背上一靠，“下个月科室的胃肠造影复查，给我盯着点。别以为背书了就能偷懒，你的杂活，一样都不少。”
沈闻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身。
“昨天，谢谢你。”
“谢什么。”冯庚已经低头去看那张白纸了，“我是心内科的副主任医师，我护的是我自己科的病人。”
门口的光把这句话照得干干净净。沈闻没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送他到电梯口，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廊里，周末的病区很安静，只有护士站偶尔一声铃响，又有护士快步走过。冯庚走路慢，走到一半忽然停下，弯腰，把一只被踢歪的靠墙的输液架扶正，扶正了，继续走。
电梯来了，沈闻进去，按了楼层。门快合上的时候，冯庚忽然伸手挡了一下门。
“聂老的门诊，在城西国医堂。”他说，“他认人，也认方子。”
门合上了。
电梯往下走。沈闻看着轿厢镜面里的自己，城市在楼层的缝隙里一闪一闪地落下去。他想起父亲的手札，想起那本教材扉页上瘦瘦的字，想起镇纸底下压着的那些卷子。二十年前有人跟父亲抄方，二十年后，那个人住在城西，认人，也认方子。
走不走，是以后的事。但路标已经立在那里，跟父亲当年留给他的每一样东西一样——不催，不劝，立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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