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八日，周三，上午九点。医鉴办三楼会议厅，暖气管里有轻轻的水声。
长桌摆成了对峙的架势。026的儿子坐在一侧，身后是他的代理人；医务科赵副科长坐在另一侧，面前码着卷宗；上首三位专家，两位本市的，一位是从省专家库请来的——对面申请的那位。
首席专家翻开卷宗，先说了一句：“今天不是给谁正名。是鉴定程序，两边都把事实摆清楚。”
第一轮陈述，遗属方先来。
代理人念完申请材料，026的儿子自己开了口。他三十来岁，说到一半嗓子就哑了。
“那晚要不是那句话，我们不会连夜转院。”他说，“现在两边的意思我听明白了。要么他真有本事——那医院为什么没拦住我爸？要么他就是个神棍，那又是谁给了他胆子，给我爸指那条路？我爸在救护车上，人就没的。我就想要一个说法，那句话，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赵副科长陈述得很短：“口头预警不是诊疗行为。没有挂号，没有处方，没有记录，不产生权利义务。按执业医师法和鉴定惯例，不具备证明力。”
首席专家低头记了几行，抬头看沈闻。
“当事医师，你有什么要说明的？”
沈闻站着。他把登记本的复印件、台账、病历摘录，一样一样摆到桌面，按时间排好。摆完，他说：“材料都在这。预警时间二十一点四十，方向：出血位置偏上，不在胃里。急诊记录有接诊时间，CT医嘱时间在后，死亡时间在救护车上。过程都在纸上。”
“纸上写的，我们都看了。”首席专家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现在的问题是，那句话本身。你说出血位置偏上，你的依据是什么？”
会议室安静下来。这是全场的题眼。
沈闻说：“闻到的。”
对面代理人的笔停了一下。首席专家和两位专家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为难。闻到的三个字，放在任何一间鉴定室里，都不好接。
首席专家沉了一会儿，合上卷宗：“这样。空对空争论没有意义。我们出个题——”他抽出三份病历，推到长桌中间，“三份疑难病历，都是本院的真实病例。你不用到场，只做纸面推演：当年如果你在场，你会怎么预警，预警到什么程度，写在纸上。写完我们看。”
赵副科长在旁边飞快地记了一笔。把考试降格成笔头功夫，这一手又体面，又稳妥，赢了也作不了数。
沈闻看着那三份病历，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把它们合上了。
“纸上闻不到味道。”他说，“医学会今天请我来，是验‘闻’这个字。请给一位自愿在场的住院病例，我按四诊走。”
首席专家的眉头拧起来：“这不符合，”
“符合。”沈闻说，“《医师法》写的是四诊。望，闻，问，切。闻诊是四诊之一，排在望后面。今天全场都是医学专家，四诊能不能预警，当着各位的面，走一遍就知道了。”
大厅里静得只剩暖气管的水声。
首席专家看了两位同事一眼，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代理人。首席最终按了桌上的电话：“麻烦会务组联系中医院住院部，请一位自愿配合的病例过来。要慢病，急症不要。”
中午十二点半，人到了。
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自己走进来的，走得慢。病历显示“乏力待查”半年，按缺铁性贫血补铁四个月，血红蛋白涨不上来，原因不明。他自己愿意来。
“你就当我不存在。”男人摆摆手，“他们说我这病查不出，我今天来，也算帮自己。”
沈闻迎上去两步，没有先搭脉。
他先看。男人从门口走到长桌前，十几步，他一步一步地看：步子小，落脚平，走着走着腰会往前塌一下。再看脸色，黄里透着灰，不是晒的，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那种。最后他伸出两根手指：“手伸出来。”
指甲薄，平，边缘发脆，几个指甲面上有细细的纵棱。眼睑轻轻翻了一下，里头的颜色淡得发白。
“走了半年，看了半年，都说是贫血。”沈闻说，“是贫血。往下看。”
他请男人坐下，袖子挽起来。两指搭上腕口。
搭上去之前，拇指先在食指指腹上蹭了一下。
闭眼。
腕口底下，脉细，快，像一根绷着的线。他的呼吸放慢，两息一吸。腕口近在鼻下，那一层味道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从男人的袖口和领口浮上来，很淡，凉里带着一点悬着的铁腥，像刚化冻的河底的铁锈，一息，就贴到了鼻腔深处，往下沉。
腹里沉了一下，坠得发凉。他的右手从腕口撤下来，拢进白大褂口袋，肩线压低了半寸。
指尖搭上腕口，到开口，十秒。
“血不是造不出来，是漏了。”他睁开眼，“漏点在小肠。查消化道，别再补铁。”
专家席那边，翻病历的声音停了。
旁听席最后一排，冯庚摘下老花镜，捏着镜腿，慢慢擦了一遍，又架回鼻梁上。他从进门起，没说过一个字。
“荒唐。”开口的是另一位本市专家，“缺铁性贫血的诊断是三级医院做的，骨髓都查了。你搭了十秒脉，就敢说漏点在小肠？”
“我说的是查消化道。”沈闻说，“补铁四个月，血红蛋白不动，说明血一边补一边丢。丢的地方，多半在小肠。胃镜你们做过，没问题，所以剩下的是小肠。”
“小肠七八米长，你让他怎么查？”
“胶囊内镜。”沈闻说，“一粒胶囊，咽下去，八个小时，小肠走一遍。”
首席专家盯着他看了很久，转过头问会务组：“中医院消化科，加急做一例胶囊内镜，要多久？”
“走学会的名义，今天下午吞，明早出影像。”
“那就做。”首席专家合上笔，“说明会休会，明早九点，复会。”
第二天的复会没有开。
当天傍晚六点，影像初判就出来了。胶囊在小肠中段停了将近一分钟，才往前走——那里有一片畸形扩张的血管团，表面一处渗血点，正在往外冒。影像传过来的时候，医鉴办会议厅的阅片灯咔哒亮起。
亮起前，大厅里死一样静了一秒。
片子上，那处渗血点清清楚楚。首席专家站在阅片灯前，看了很久，摘下眼镜又戴上。
“小肠血管畸形，”他说，“活动性渗血。”
大厅里嗡的一声议论起来。对面的代理人把摊开的材料一份份码齐，动作很慢，像在收拾一件不用再翻的东西。对面请来的那位省级专家，把面前那页写了一半的书面意见翻过去，扣在桌上。026的儿子坐在原位没动，看着那盏灯，又回头看了看站在角落里的沈闻。
沈闻没有看任何专家的脸色。他从角落走出来，穿过长桌之间的过道，走到026的儿子面前。
“你转院的决定没有错。”他说，“错的是时间。预警到了，没人接。”
“可是我爸，”
“你爸没走错一步。”沈闻说，“CT没做成，不是你的错。排队慢，也不是你的错。”
026的儿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眶红了，就那么红着。他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攥了很久，攥紧了，又松开。
散会的时候，人往门口走。旁听席最后一排，冯庚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这时候站起来，把手里的笔帽拧上，塞回上衣口袋，走了出去，谁也没看。
首席专家在收拾卷宗，收到最后，抬起头。
“一例，是运气。”他说，“明天，还有两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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