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四日，周二。门诊大厅比上个月吵得多。
咨询登记本换到了第三本的第三页。护士台前用隔离带拉出了一道队伍，弯弯地折了两折。队伍里一半是外院来的，有的还拎着外地的片子袋，胶片在袋子里哗啦响。有个老大爷从凌晨四点就来排队，马扎坐在墙根，此刻冻得直搓手，护士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正名的消息，传得比想象中快。周末两天，行业的周报发了报道，市里的论坛转了三遍，到周一早上，护士站的电话就没停过。有打电话问挂号的，有问闻诊先生出不出诊的，还有一家外地的医院，来电话问能不能“技术交流”。
护士站的新玻璃板上，贴着那篇报道的剪报。标题他没细看，副题里引了一句话——
“我不是神医，我只是比仪器早到了五分钟。”
排队的人顺着队伍一个一个挪，挪到剪报跟前，都要念一遍。有人念完笑一笑，有人念完朝诊区那边望一眼，还有人掏出手机对着剪报拍照。那句话是十月里在心内科示教室说的，当时满屋只有一个进修医生在场。现在它印在报纸上，回到他自己天天路过的墙上。
沈闻照旧坐在登记桌后头。
规矩没变。问，闻，给方向，不定诊。外院来的，他让人家回本院挂对应科室；本院的，他写一行字在登记本上，末尾统一加四个字：仅供参考。
一个从邻县医院转来的中年人坐下，病历两指厚。肚子胀了半年，查了胃镜查肠镜，都没事。沈闻翻了翻，问了三个问题，凑近闻了闻，在登记本上写：建议查自身免疫性肝病相关抗体，原就诊方向不变。
“不是让我这病就好了？”
“是让你少走两年弯路。”沈闻把登记本转过去，“挂风湿免疫科，带着这行字。查出来没事，你也省得再猜。”
中年人捏着那行字看了半天，道了谢，走了。
队伍往前挪。一个老太太坐下来，不说病，先从兜里掏出三个孙子的照片，一张一张给他看。看完照片才说自己的病。沈闻陪着看完了，闻了闻，给指了个内分泌的方向。老太太把照片收好，说小伙子你面相好，他说您慢走。
上午十点，姜黎过来。她把一台便携打印机放在桌上，又放下一沓新表格。
“登记本要升级了。”她拔了马克笔的笔帽，在新表格的栏头上写，“编号、主诉、气味预警、方向、建议检查、随访、转归。七栏。原来那五栏是打架用的，现在要按课题的标准记。”
“课题？”
“结案文书上白纸黑字，‘建议课题立项研究’。”她在“随访”两个字上画了圈，“这句话学会是往上报的，报上去就要有承接。你我这半年记的账，就是底子。我下午把计划表拉出来，选题方向先挂在我的名下，你的名字放第二作者。”
“我不懂统计。”
“你懂闻，剩下的归我。”她把马克笔扣回口袋，“数据这东西，记的时候嫌烦，用的时候都是宝。从今天起，每一个登记的人，两周后随访一次，转归落进最后一栏。失访的标失访，不许猜。”
“为什么是你牵头？”
“因为课题申报要职称，你没有。”姜黎说得干脆，“也别不高兴。做成了，数据是你的，名字排在哪儿都一样。做不成，锅是我的，跟你没关系。”
她说完就抱起新表格去打印室了，语速快得没给人插话的空。
中午，冯庚在心内科办公室接了个电话。
沈闻去送会诊单，进门的时候电话还没挂。冯庚夹着听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两声。
“秦院长的意思我记下了。”他冲电话说，“形象管理的事，医院有专门的部门。我是个看病的，管不了报纸。”
电话里说了几句，挂了。
“秦松岭？”
“嗯。”冯庚把听筒放回去，“夸你呢。说你能给医院争光，就是媒体上曝光太多，个人行为不要绑架医院名义。还说医院形象管理，总要有人负责。”
他学得四平八稳，一字损都没有，可一字好话也没有。
“你怎么回的？”
“我说，报道是记者写的，我管不了报纸。”冯庚端起茶杯，又放下，“他这话不是冲你来的，是冲登记本来的。登记本一天排七十个号，医务科脸上挂不住。你等着，下一步该有人提议给登记本‘规范’一下了。”
下午四点，医务科门口。
沈闻送材料过去，正碰上一个穿夹克的企业代表从里头出来，怀里抱着一个文件夹，笑容可掬。两人在门口错身，那人还主动侧了侧身。
“借过，借过。”他说，“跟贵院谈点学术合作。”
沈闻认得他。饭局上见过一面，名片上印的是市场部。那人的头发比那晚梳得还齐，皮鞋亮得能照出灯。错身的时候，对方身上一丝味道都没有——酒气散了，香水换了新的，干干净净。
万干事站在门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等那人走远，他才跟沈闻说：“泰坤的。送来一份‘学术合作补充方案’，要把你那个嗅觉预警，打包进他们的‘AI辅诊加中医经验数据化’里，说是资源整合，优势互补。”
“医务科收了？”
“收不收，不是我定的。”万干事压低声音，“这种东西，收了就得往上报。报上去，就得进会。小伙子，你如今是个牌子，谁都想往自己的门脸上挂一下。”
“他们挂得起吗？”
“这得看谁给递梯子。”万干事说完，摆摆手让他走，自己把医务科的门虚掩上了。
傍晚下班，沈闻路过行政楼，看见院长办公室的灯亮着，秘书抱着文件夹进进出出。
晚上他给冯庚打了个电话问进展。冯庚在那头沉了一会儿。
“两份东西，今天进了同一个材料袋。”冯庚说，“一份是秦院长转的‘形象管理意见’，一份是泰坤的‘学术合作方案’。下周的院长办公会，一起上会。”
“哪一个在前？”
“纸面上，合作方案在前。”冯庚说，“你记着，越是纸面上放在前头的，越要小心。”
电话挂了。窗外，门诊大楼的灯一层层灭下去，只有护士站那一角还亮着。剪报贴在玻璃板上，边角翘起一点。
起风的时候，那截边角被掀起来，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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