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七日，周三，下午两点，行政楼三楼会议室。
通知是头一天下午到的科室，评估会，心内科出一个人做记录。冯庚把通知单往沈闻桌上一放：“你去。把每个字记全。”再没第二句话。
沈闻一点半就到了。走廊里，两个穿西装的人在贴海报，海报上印着“智慧中医”，浆糊味还没散。见了他的白大褂，其中一个客气地让了让：“里面坐，马上开始。”
会议室里，暖气烧得很足。长桌上每个位子前摆了一瓶水，一瓶茶，一份材料。泰坤的投影仪亮起来了，第一页不是系统，是使命愿景：科技赋能，守正创新。八个字占了整面墙。
第二页，才是系统。
人到齐了：医务科的，信息科的，急诊出的是科主任，心内科出的是冯庚，还有两个列席的老专家。急诊科主任进来的时候跟沈闻打了照面，点了点头——登记本排在急诊大厅这几个月，两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沈闻坐在角落，做会议记录。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他坐的这个位子，离长桌隔着一台立式饮水机。记录员的位置，不用举手，不用发言，把每个字落下来就行。
茶是会议室阿姨一壶一壶续的。第一轮茶续完，会才正式开始。
秦松岭主持。他进门的时候，跟每个人握手，握住谁，另一只手就在谁的手背上拍两下，热络，妥帖。轮到冯庚，冯庚的手伸得慢半拍，抽得快半拍。
开场五分钟，秦松岭没提系统一个字，讲的是趋势：数字化，标准化，中医要走出去，经验要留下来。“老专家的经验，人在，经验在；人不在了，经验呢？”他环视一圈，“同志们，不发展，才是最大的风险。”
这句话说完，掌声起来了，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沈闻低头记。这句话他记得很快，因为秦松岭说的时候，眼睛扫过全场一圈，像把这句话送到每个人面前。
然后是泰坤的项目负责人汇报。
年轻人，衬衫熨得笔挺，语速适中。识别速度：平均每例六秒。判读一致性：多中心对照，吻合率很高。三家兄弟医院的试点数据，曲线一条比一条漂亮，投在墙上，红蓝两色，一路向上。试点承诺也摆在了明面上：系统免费部署一年，数据本地化，医院不出一分钱。
“投入这块，医院不用有顾虑。”负责人说，“我们看重的，是这块牌子，是贵院在这一带的分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这话没人接，也没人需要接。
“各位专家放心，”负责人收尾，“我们做的是辅助，帮医生把时间省下来，还给病人。”
会议室里有人点头。有人翻着材料，在数据页上画圈。沈闻也记下了这句。
记完这句，他笔停了一下。
平均每例六秒。他想起自己拦下外卖员那一晚，从闻到那股味，到开口说“不是心梗”，用了几秒，他没数过。这种事，没人替他计时，也没人给他记分。六秒能识别的，是写在教科书里的病。可教科书外头那些，机器往哪儿看，他不知道。
这不归他管。他只管记录。
冯庚坐在长桌中段，从头到尾没抬头，一直在翻材料。旁人画圈的时候他在看条款，旁人喝茶的时候他还在看条款。材料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抬起头。
“我就问一个。”他说，“系统判错了，责任算谁的？”
会议室静了一拍。
信息科的科长端着茶杯，杯子停在半空。医务科那位赵副科长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戳住不动。秦松岭的手在桌面上轻轻压了压，笑容没动：“老冯这个问题提得好，就是要较真。较真才好。”
项目负责人不慌不忙，把材料翻到协议那页，投影切过去。条款一行行放大。
“第一，系统输出仅供医师参考。第二，最终诊断行为及责任，由执业医师承担。第三，协议第四条写得明确。”他把激光笔的光点停在条款末尾，转过身，笑容很职业，“责任，从来都在医生这边。”
三个字一顿，两个字一停，说得清清楚楚，一句毛病没有。
沈闻的笔尖顿了半秒，把这句话原样抄进了记录。抄完，他自己看了一眼。
利润归系统，责任归医生。这一行字，记录纸上没有，他心里有。
冯庚没再问。他把材料推回桌面中间，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慢慢擦了擦，重新架回鼻梁上，靠回椅背。整场后半段，他一个字没再说。
后头还有两个提问。信息科的问数据接口，负责人答得麻利。一位老专家问：“中医讲辨证，机器怎么模拟？”负责人说，深度学习名老中医医案，学的是经验的路数。老专家“哦”了一声，扶了扶助听器，没再问。
沈闻把这两问一答也记了。记录员的规矩：问什么都记，答什么都记，对错不由他。
秦松岭接过话头，安排后续：评估通过后走院务会，部署排在下学期初，医务科牵头对接。“合作是好事。”他说，“规矩也都写在纸上了。越是好事，越要按规矩办。”
句句在理。沈闻一句一句记。
散会前，秦松岭让大家翻材料的附件。附件一共三页，试点专家顾问组名单。他说，系统再好，也要有专家把关，这份名单，是泰坤从省里请来的顾问团队，学者的阵容，理论的靠山。“有了这一页，”秦松岭把材料举了举，“咱们这个试点，就不是医院和企业在跳，是站在全省专家的肩膀上。”
沈闻一页一页翻过去。
第一页，学会的几个名字，眼熟——验证会上首坐过的那位白发专家，也在。第二页，大学的教授，眼生。第三页，最后一个名字：
贺维山。省中医药研究所副所长。特聘首席顾问。
他不认识这个名字。
省里的大人物。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在心里添了半句：管中医的学问，也管学问里的钱。后半句是他猜的，猜的东西不能落在纸上。他划掉，只把头衔抄进了记录。抄完，那一页附件还摊在材料最上头，被投影仪的余光照着。
名单翻回封面，散会。秦松岭在门口把每个人送出去，握一个，拍一下手背：“都是为了医院好。”
走廊里，泰坤的项目负责人追上冯庚，隔着两步递话：“冯主任，还有什么顾虑，您随时找我。”
“没有。”冯庚说，“很规范。”
“规范”两个字，他说得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秦松岭从后面过来，拍了拍冯庚的肩：“老冯，评估会你这一问，价值大。写进纪要里，就是我们的工作。”冯庚嗯了一声，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走了。
项目负责人又想递名片，冯庚摆了摆手，先走了。名片悬在半空，收了回去，笑容没变。
收拾材料的时候，沈闻把会议记录整理好，交上去。附件名单那一页，在他手里多停了一秒。
贺维山。他不认识。
名单上十几个名字，个个有头衔。他在医院三年，认识的头衔不超过一巴掌。原来门里的人看门外的路，隔的不是台阶，是这些名字。
他把这页合上，交了。
窗外落了今冬第一场雪，细得看不清，落地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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