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横幅是周一早上七点升起来的。
挂在大楼正门上头，新布，风一过就鼓起来，把那行字撑得滚圆：泰坤杯学术周。台阶两侧摆开一溜花篮，缎带上的金字在晨光里晃。大厅正中立起一排展板，泰坤的标头，一路排到电梯口，最末一块是周程表，从周一排到周六，上午专题下午义诊，格子填得满满当当。穿工装的工程师蹲在一排新到的终端机后头拆包装，泡沫壳撕下来的脆响混着广播声，碎壳堆到膝盖高。
沈闻进门，一个工程师抱着机器往外走，两人错身，对方头也不抬：“让让。”
他侧身让了，看了一眼那机器。黑色立柱式，屏幕比分诊台的电脑大出一圈，边角还贴着出厂膜。
二月十九日，周一。说好进院的日子，它就进了院。
八点半，会展厅满座。前几排是各科室的主任，后头是年轻的医生护士，举着手机对展板拍照。他在心内科医生代表那一列坐下，往前看，**台上摆了一排名字牌，剪彩的红绸子横在台口，还没动。
会展厅的顶很高，灯一层一层往上数，数到最上头那排，没全亮。空调的凉从出风口下来，压着一屋子人气的暖。桌上的矿泉水一瓶一瓶立得笔直，瓶身上的水珠往下走。窗都拉着帘，厅里的光全靠头顶。前排有人挪椅子，椅子腿在地上拖了半寸，坐下去的人把资料袋搁上膝盖。
秦松岭头一个致辞。他讲科技赋能传统医学，讲不发展才是最大的风险，讲到末尾双手往台口一撑：“医院的发展，离不开社会各界的支持。”
泰坤的副总裁第二个上，开口先鞠了半躬：“让医生回到医生。机器把重复的活干了，医生把时间还给病人。”
沈闻听着。这套话术他听过。上一回，是让中医被看见。同一个家里出来的话，一口一个腔。
致辞完了剪彩。秦松岭和泰坤副总裁并肩站到红绸子跟前，一人一把剪刀，咔嚓一声，绸子断成两截。两人握手，秦松岭的另一只手在对方手背上拍了两下，拍得很热络，闪光灯咔咔地闪。
前排专家席上，有一个空位。
椅子摆好了，桌上名牌立着：省中医药研究所副所长，贺维山。
人到会不开。会务组的姑娘过去看了两回，回来还是把名牌扶正。全场没人提这个名字，像那个位置本来就该空着。
沈闻的目光在名牌上停了一秒，挪开了。
然后是演示。
灯光压下来，大屏亮起。智诊系统四个字浮出来，底下走起一条实时的分诊流。急诊大厅此刻的每一个病人，主诉、生命体征、预检分级，一行一行往上滚，滚到一条，框一条，置信度标在后头。滚到一条“上腹痛两小时”，系统自己把预检分级从四级提到三级，备注一行小字：建议即刻查心电图。
“这是此刻，本院急诊的真实分诊流。”讲解的工程师声音年轻，“接下来，请各位看一段历史数据回放。”
回放是一位两年前的随访病人。胸片投上大屏，一个画框自己跳出来，圈住右肺上一处很淡的影子。
“八毫米磨玻璃影。当时判为陈旧灶，建议年度随访。系统回放这段数据时提示，该影像有实性成分增长趋势，建议半年复查。”工程师顿了顿，“如果当时有它，这位病人的复查间隔，能提前一半。”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响起议论。沈闻听见前排有人低声说：这可比人眼细。后头有个年轻护士小声跟同伴说：以后夜班是不是能眯一会儿了。
提问环节，急诊科有位老主治举手：“误报怎么办？框错了，谁负责？”
“误报率在阈值里可调。”工程师答得不慌，“系统的每一格输出，最终都由执业医师复核。协议里写死的：仅供医师参考。”
沈闻坐在后排，没抬头。这句话他听过原话。责任，从来都在医生这边——评估会上，也是这一家的纸。
资料袋里有一本泰坤的宣传册，铜版纸，印得讲究。他翻开，专家顾问栏第一行，还是那个名字：首席顾问，省中医药研究所副所长，贺维山。名字后头附着一行小字简介，和评估会名单上那页，一字不差。
冯庚坐在他斜前方。从磨玻璃影被圈出来那一刻起，他就没再动过。散场的人流都起来了，他还坐着，盯着已经黑下去的大屏。
沈闻走到他旁边。
冯庚站起来，理了理白大褂，只说了三个字：“快。”
走了两步，又停下，补完后半句：“是真的快。”
台上副总裁正在宣布部署范围：“首批试点，急诊科与心内科。今天起，两科室正式上线。”
两个人隔着半排座位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说话。急诊是沈闻站出来的地方，心内是他现在的科。这一刀不偏不倚，正插在两人中间。
下午回科室，沈闻在自己工位前站住了。
工位右手边，多了一台终端机。立柱式的，和大厅里那些一个模样，屏幕上登录框亮着，光标在用户名一栏一闪一闪。屏框上贴了张便签：账号已开通，随时可用。
他的桌子没变，椅子没变，笔筒还是那个笔筒。就是旁边多了这么一台东西，不出声，不占话，占位置。
护士站的人过来看了两眼，小声问：“沈老师，你们这排也装了？”
“装了。”他说。
他坐下写病历，写完抬头，那块屏幕还在他余光里。屏幕把光分过来一点，照得他摊开的病历纸比平时亮。他伸手把自己的台灯往里挪了挪。
傍晚下班，他绕到负一层。公示栏前没人，统销公示还在老地方贴着，纸边角起了点毛。拟销日期，三月三十一日。
他站在栏前，把日子点了点。二月十九日到三月三十一日，二月剩下九天，加三月三十一天。
四十天。
日子不多不少，就贴在那张纸上。路过的人千千万，只有他站在那儿，一天一天地数。
晚上他值分诊。夜里的急诊比白天静，救护车来了两趟，都是轻的。泰坤的工程师在分诊台后头调试，两个年轻人，网线沿墙根走，胶带一段一段压平，调到十一点还没收尾。
十一点二十，打印机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叫号单。白纸从出纸口探出头，安安静静吐出一页。年轻工程师走过去拿起来，扫了一眼，递给沈闻：“沈医生，第一张。系统自动预检。”
预检单的格式很干净。一位六十八岁的老太太，憋气三天，昨晚加重。主诉、生命体征，一栏一栏排得整整齐齐，系统在结论里标：心功能不全急性加重待排，建议查脑钠肽，优先级高于主诉排序。
值班医生还在后头看片子。沈闻拿着单子过去，医生看完，调出老太太的既往史：老慢支十几年，这两晚躺不平。
“有点东西。”医生说，“单子开吧。”
沈闻回到分诊台。化验单开出去，抽血的推车过了一会儿才回来，晃晃悠悠。后半夜结果回报，脑钠肽高出正常值三倍多，老太太收进心内科，医嘱下来的时间，离那张预检单吐出来，不到三个钟头。
工程师收工具的时候看见了，冲沈闻扬了扬下巴：“沈医生，头一天，开门红。”
沈闻没接这句。他想起冯庚那三个字。快，是真的快。机器的本事是真的，装进了他的病房，也是真的。
夜里一点，分诊台前没有人。那台终端机的屏幕亮着，分诊流一行一行往上滚，滚过一条，框一条，标一条。
它开始替急诊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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