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号器响到七十二的时候，沈闻正把一叠转诊单按科室分堆。
周一上午的急诊，是全院最挤的地方。输液区那头排到了走廊拐角，分诊台前围着三层人，孩子的哭声、家属的问询声、推床的轱辘声搅在一起。系统上线这几天，队伍挪得比从前快，叫号器一声接一声，预检单从打印机里出来一张，护士撕一张，念一张，流水一样。
“七十二床，请到输液区，”
预检单已经打出来了，钉在病历夹上：急性胃肠炎，置信度零点八二，建议留观输液。老人七十上下，瘦，被老伴扶着，正起身往输液区走。呕吐、乏力两天，昨晚发起低热，一进门就扶着分诊台的边往垃圾桶里干呕了两回，呕出来的东西没多少，人就虚虚地晃。
分诊台录入的症状就三样：呕吐，乏力，低热。没有糖尿病史，家属没提，病人自己也没往那上头想。系统按着输入排，胃肠炎排最上头，排得没毛病。
老人起身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一缕甜腐味擦过来。很淡，但在。像含化的水果糖到了最后一层的那种腻，甜里裹着一股烂熟的果气，坠在喉咙口，压着不走。
沈闻分堆的手停住了。
前几天夜里那位老人，是这么个味。那位淡得像一层糖纸，浅闻一口就够。这一位，糖熬过了火，从里往外返甜，坠得也沉。
同一个方向。同一个地方。
他拇指在食指指腹上蹭了一下，把转诊单放回台面。
“老人家，等一下。”
他绕过分诊台走过去。老伴回过头，一脸防备，把老头往自己身后拢了拢：“怎么，还查？刚才不是都说完了？单子都出来了。”
“加两个测。”他转身跟分诊护士说，“指尖血糖，血酮。”
护士拿着那张预检单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他耳边：“沈老师，单子已经出了，系统派了留观。这会儿改，一是流程要作废重走，二是万一查出来没事，家属闹起来，这个责任……”
“单子作废。”他说，“我来签。签我的名字。”
护士看看他，又看看那台亮着的终端机。半秒钟，她把作废单按了下去。键盘声在分诊台哒哒地响，像盖了一个戳。排队的有人探头看热闹，护士扯着嗓子喊下一个号，把这点动静压了回去。
血糖仪在小推车上，还没推过来。等仪器的这点空，沈闻俯下身，凑近了些，深嗅一次，定级。
味根扎在腹部深处，一股代谢的酸腐随着呼吸往上泛，浓度比浅闻时沉了一倍不止，沉得发甜。替痛几乎是立刻到的。
胃脘像被一只手攥住，钝痛顺着呼吸一涨一涨，一涨比一涨紧。冷汗从后背渗出来，顺着脊柱往下走，白大褂贴在身上。
他一只手撑住分诊台的边缘，半分钟没有直起腰。
分诊台里外几个人都看向他。排队的有个大姐小声问：那大夫怎么了。护士手里的登记笔停了停。沈闻冲她摆了摆手，示意继续，过了那半分钟，才一点一点把腰直起来。右手拢进白大褂口袋，缓了两息，才抽出来。胃脘里那股钝痛退得慢，像攥着的手一根一根松指头，最后松开的那根，最疼。
他把白大褂的下摆抻平，接着干自己的活。
血糖仪到了。采血针扎下去，老爷子咧了咧嘴，说看个肠胃炎还要扎手指。老伴在一边也不乐意，拉着护士问东问西。
沈闻走过去，蹲下来一点，跟老爷子平着说话：“大爷，您这两天吐得厉害，吃进去的东西都没算数。人饿狠了，身体里会烧自己的东西顶饿，烧过头就出事。我们查个血糖，看看它烧到哪一步了。不是白扎，这一针，值当。”
这话他说得比平常多。老爷子听完，反倒不嘀咕了，自己把手伸过去：“扎吧。”
老伴还想问，被他一句“明天化验单出来就都明白了”拦住了。
指尖血糖先出的数。护士低头看了一眼屏，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数值报了出来。高。高得不像一个来看胃肠炎的人，高得把“急性胃肠炎”五个字衬得站不住了。
护士小声问一句：“沈老师，您怎么……”
“先查。”他说。
“抽静脉血。”沈闻说，“加急。”
血抽走了，这一等，就是十来分钟。
老人被扶到留观区的椅子上坐着，先输了液，老伴守在旁边，一遍遍问护士：胃肠炎输个液怎么还要抽血，是不是查错了。护士答不上来，朝分诊台那边抬了抬下巴。老爷子靠着椅背闭眼，眉头一直没松开，人蔫得像放了三天的菜叶。
沈闻站在分诊台后头写单子。开单理由一栏，笔尖顿了顿，他写：建议排查血糖异常。就这一句，不多一个字。预警归预警，诊断是谁的，让化验去说。
写完他把单子归进病历夹，往留观区那边看了一眼。老人闭着眼，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落，老伴坐在床边的小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敢乱动。输液区的吊瓶一字排开，谁也不知道这几排吊瓶中间，有一瓶是吊给一条命的缓冲时间。
走廊里人来人往，叫号声一声连着一声，输液区的吊瓶一字排开。检验回报窗口那头的打印机响起来的前两秒，这一片忽然显得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堵墙，只剩下他自己站着的这一小块地方。
回报单送过来，值班医生接的。
他从头看到尾，翻过来又看了看落款时间，然后快步走过来，把单子往台面上一放。
“血气回来了。”他指着那一行，“酮体升高，代谢性酸中毒倾向。血糖跟着也高，静脉的数值比指尖还高。”
他抬起头，看着沈闻：“糖尿病酮症。老人这两天吐成这样，酮体堆到这个数，再晚半天，人就昏迷了。”
留观区那边静了一拍，旁边几床的家属都直起了脖子。
“这谁看出来的？”
“你来看的。”沈闻说，“单子是我签的，病是你看的。”
值班医生盯着他看了两秒，抓起回报单：“我这就联系内分泌，转过去。”
电话打过去，内分泌那头一听数值，二话没说收。床位都催着要：这个数再拖，就该进抢救室了。
老人转去内分泌的时候，输液还挂着，护士推着输液架在前面走，老伴一手攥着老人，一手攥着输液管，跟在边上，嘴里直念叨后怕：就说这两天不对劲，还当是吃坏了，还当是老胃病又犯了。走到分诊台跟前，老伴忽然停下来，冲沈闻弯了弯腰，没说出什么客气话，攥着管子的手紧了紧，跟上推车走了。
值班医生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分诊台，什么也没说。沈闻在写台账。
这一笔他记得很慢。日期，时间，主诉，气味方向，建议检查，结果，转归。右手指尖还有点抖，写到“转归”两个字，笔画比平常重。他停下，缓了缓，换了一口气，把最后两个写完。
傍晚交接完，泰坤的工程师来了，还是那个小伙子，夹着笔记本电脑，来调这个案例的数据。预检流的截图、作废单的记录、血糖血酮的数值，一项一项往里录，录得仔仔细细。
“沈医生，这个案例很好。”小伙子敲完最后一个键，合上电脑，“会进迭代池。下次再碰到输入差不多的病人，它能把这个算出来。”
他的语气是真心的高兴。在他们那行，案例进了迭代池，就像庄稼进了仓。
沈闻正低头收拾东西，手停了停。
“算出来之后呢？”
小伙子愣住：“啊？”
“它学会了这一个。”他把台账装进包里，拉链拉上，“下一个，它不知道的呢？”
小伙子张了张嘴，没答上来。他大概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在机器的世界里，学过的都会，没学过的都不存在。
“它只知道输进去的。”沈闻说，“病，不认识输入框。”
他背起包往外走。走廊尽头的窗外，天阴沉沉的，倒春寒最后一股冷气贴着地皮走。
它的地盘会越来越大，学一个，会一个。可病不会照着学过的样子来。下一次，得有个人站在它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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