戥子杆在指间打颤，秤星怎么也对不准那颗星。
沈闻把右手抬到眼前，看那根细杆。杆是乌木的，用了几十年，包浆温润，星是铜的，嵌进去，磨得发亮。此刻这杆秤在他指间一颤一颤，像活的。
他把右手放下来，甩了甩，又抬起来。抖。抖一下，停一下，再抖。比前几天写台账时那一下，重了不止一层。
他屏住呼吸，再称一次。铜盘里的陈皮又洒出去一小片，落在柜台上。
“第二回了。”裴叔说。
沈闻没应声。他把洒出去的陈皮捡回盘里，手腕端平，屏息，提纽，读星。这几天他总在等冯庚那头的消息，等得人像一根绷着的弦，自己也知道，只是没想到弦先从手上断。秤星在眼前晃，晃着晃着就偏了。他调匀呼吸，第三回提起提纽，戥子盘直接磕在柜沿上，当啷一声，陈皮撒了半个台面，有几片落在裴叔刚擦过的柜面上。他伸手去捡，手又抖了一下。
铺子里静下来。院里的晾席还搭在架上，风一过，席角掀一下，又落下。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他的手背。裴叔的手很干，指腹上的药茧磨着他的皮肤，磨得很轻，却是稳的。
“手。”裴叔说。
就一个字。
沈闻看着他。裴叔没看他，看着那只磕了柜沿的戥子，眼神像在看一位犯了错的伙计。老人把戥子从他手里拿走，动作很慢，先把铜盘端平，再抽走杆，像从病人手里撤一副用旧的药碾，不叫人疼。
“这几天的事，我听说了。”裴叔把戥子放在柜台上，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软布，慢慢擦那根乌木杆，“巷子里传的，街坊议论的，评审会上如何，档案如何。我听不大懂。我只懂一样——你这双手，连着那只鼻子。鼻子熬，手先熬。”
“我停两天就行。”沈闻说。他不是不认账。这几天的深嗅，一次比一次狠，他自己心里有数。他只是不甘心，停一天，追查就断一天。
“三天。”裴叔说，“今儿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三天。二十三来。”
“为什么是三天？”
“药煎两道，中间要歇火。”裴叔说，“歇足了，第二道的味才出得来。”
他把戥子收进柜台最上层的抽屉，推上，落了锁。钥匙揣进怀里。
“鼻子是本钱，不是弹药。”裴叔说，“本钱要养。弹药打完了，还能再领。本钱毁了，神仙难救。”
他把抽屉又推了一把，确认锁死了，才补上一句：“还有。弦绷太紧的戥子，称不出准星。你自己，就是那根弦。”
沈闻坐在柜台前的凳子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右手还在颤，比刚才轻了，可颤还在，像退潮退到一半的海。这几天深嗅的账，一次一次记在他身上，胃脘一坠一坠的那些，今天连本带利，一次算清。
“我爹当年……”他开口。
“你爹当年也这样。”裴叔接得很快，仿佛这半句话在他嘴里等了很多年，“那年他停诊，把戥子亲手收起来，一收三个月。人也把自己当一味药，小火慢熬。熬过来了，手比从前还稳。”
沈闻想起小时候。也是这间铺子，也是这杆戥子。父亲把它放进他手心，他的手小，握不满，父亲的手从后头拢过来，一提一落，秤杆纹丝不晃。头一回称准的，是三分甘草。父亲没夸他，只把秤星那一点铜亮指给他看。
“手上稳，心才稳。”父亲说。
那时他不懂。手上稳不稳，跟心有什么相干。后来他懂了，手是心的秤。心一急，手就偏；手一偏，秤就不准；秤不准，药就害人。
多年以后他才知道，父亲停诊那三个月，也是这样一天一天坐在柜台后头，看着自己的手，等它把话听回来。
上午过半，有街坊抱着小孙子进来。孩子三岁上下，扎着两个小辫，手里攥着半块饼，眼睛四处看。街坊说孩子这几天不好好吃饭，夜里睡不踏实，翻来覆去，问沈医生给看看，往哪个方向去。裴叔在柜台后头看着，没拦。
沈闻抬起左手。右手干不了这个了。拇指在左手食指指腹上蹭了一下，朝孩子靠近半步，浅浅一息。
干净。没有病味。
“没大病。”他说，“往积食上想想。晚饭减一口，睡前那顿奶停了。”
“要不要紧？”街坊问。
“不要紧。饿两顿就好了。”他说，“孩子知道饱，大人别追着喂。”
“哎，哎。”街坊连声道谢，抱着孩子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沈医生，您自己也保重，电视上说要爱惜身体。”
裴叔等街坊走远了，才问：“方才这个，你没深看。”
“浅闻够了。”沈闻说，“深嗅留给要命的时候。”
裴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中午，裴叔做了面，两个人在檐下的小桌吃。裴叔往他碗里多舀了一勺卤，没说为什么。日头正毒，晒得院里青石发白。三不治的木牌挂在门楣上头，三行字晒了三年，一个没褪。
沈闻吃完面，把碗放下，坐到木牌底下。檐影切下来，刚好齐着他脚前。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交出去的兵器。手机搁在柜台右上角，屏幕朝上，一下午没响。
追查线上，所有的事都得等。档案在别人手里，车在别人路上，康慎行不知在哪张床上“疗养”。他想动，可全身只有这只不听话的手，替他做了主。身体先亮了红灯，比谁都诚实。
“手上的事，急不来。”裴叔在他旁边坐下，摇着一把旧蒲扇，“陈皮也是。晒足了日头，香才进得了骨。”
午后他想帮忙把晾席收进屋里，裴叔在铺子里说了一句：“歇着。”他就真的只能歇着。他这才知道，一个人闲下来，比忙起来难熬得多，尤其是一个习惯了往前赶的人。
沈闻看着自己的右手。它安安静静地搁在膝盖上，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把手翻过来，又翻回去。
“三天后，手稳了，味还在。”裴叔把两只碗摞在一起，起身，“味跑不了。人才跑得了。”
沈闻坐在檐影里，听裴叔在铺子里收拾碗筷的动静，水声，碗碰，一下一下。日头往西挪了一寸，门楣上三行字的影子斜过来，盖在他脚背上。他把手放回膝盖上，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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