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漫卷，遮蔽半边天幕。关外十里的荒原之上，两千正白旗前锋依旧按兵不动。
为首的八旗甲喇额真一身厚重冷锻札甲，盔缨在狂风里微微晃动。他勒住战马，眯眼眺望远处夯土要塞的轮廓。数月前他还听闻，此处只是一座粮草不济、士卒涣散的破寨，寨中守军不过一群溃卒降兵，连像样甲械都凑不齐。
可今日远远一望，寨墙之上林立的炮口，黑压压排布的铳手，瞬间推翻了他所有预判。
他奉命领兵前来，本意是武力耀威，试探这座边寨突然崛起的底细。若是明军依旧如往日一般一触即溃，便直接挥军压上，攻破寨堡，斩尽守军，将这处异军突起的隐患直接抹平。
眼下城头火炮整齐列阵，壁垒规整，丝毫不见往日明军的慌乱颓态。
甲喇额真抬手，止住麾下骑兵向前推进的势头。身旁的白甲兵低声请示：“额真，要不要驱马向前，迫近寨下，试探他们的火器成色？”
甲喇额真缓缓摇头，目光紧锁要塞城头，沉声开口：“不可贸然突进。此前探报只说此寨在锻造火器，却不知威力究竟如何。先遣数骑上前，叫阵窥测，引诱守军出手，看他们的火器成色。”
不多时，五名身骑快马的八旗哨骑脱离大阵，策马向前，缓步朝着要塞城墙靠近。骑手身披轻甲，手持长弓，口中呼喝挑衅，不断策马往复，意在引诱寨内明军出城接战。
城头，林越静静立在女墙之后，冷眼望着逼近的几名哨骑。
身旁一名校尉按捺不住，攥紧腰间刀柄低声请令：“将军！鞑虏哨骑竟敢如此嚣张！末将请令，开铳射杀这几人！”
林越微微颔首，目光锁定那五名往来驰骋的后金哨骑，语气冷硬：“不必用火铳。用佛郎机炮，直接瞄准他们。”
校尉一怔：“将军，直接炮击？若是击杀，便是正式开战！”
“本就要让他们亲眼见识新式火炮的威力。”林越望着关外，声音沉稳，“一味放空炮威慑，鞑虏只会以为我们虚张声势，火炮徒有其表。杀其哨探，既能挫伤敌胆，又向那甲喇额真证明，我寨火炮打得准、杀伤力足，只要炮口对准，便能取人性命。这才是最好的威慑。但我们不主动全军出击，只守寨不动，主动权依旧握在我们手里。”
他抬手指向那门改良轻量化佛郎机炮：“传令炮手，装填霰弹，瞄准那五名哨骑，开火！”
传令兵迅速挥动令旗，炮位上的炮手立刻动作。清理炮膛、填入标准化颗粒火药、安放霰弹，整套流程经过反复训练，动作干脆利落，全无旧式明军炮手手忙脚乱的乱象。
“点火！”
引信嗤嗤燃烧，下一瞬，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轰然炸开！
轰——！
火光自炮口喷涌，硝烟冲天而起。密集铁砂裹挟劲风横扫而出，精准砸在那队哨骑之间。
一声凄厉的马嘶骤然响起。最靠前那名后金哨骑连人带马被铁砂扫中，战马轰然倒地，骑手重重摔落，浑身创口喷涌鲜血，当场不再动弹。另有两骑战马负伤受惊，人立狂嘶，骑手身上也被铁砂擦伤，剧痛之下再也不敢停留。剩下两名哨骑魂飞魄散，拼命勒马调转马头，狼狈万分地奔逃回本阵。
关外，正白旗大阵之中，甲喇额真瞳孔骤然收缩。
他久在辽东征战，见过无数明军火炮。大多炮声沉闷，射程有限，散布散乱，还常常有炸膛之险。方才这一炮，响声雄浑，落点精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旧能重创哨骑，一击便毙一人。
这等火器，绝非往日大明边军那些粗制滥造的旧炮可比。
“这寨子里的火器，果然非同寻常。”甲喇额真眉头紧锁，心底原本的轻视消散大半，“传言不假，这汉将当真造出了新式火炮，射程、准头、杀伤力，远胜从前。强攻硬打，必然要折损大量甲兵。”
身边的随军拨什库劝道：“额真，不如全军压上，快速扑到城下。只要贴近城墙，他们的火炮便难以施展，我八旗白甲兵登城，片刻就能破寨！”
甲喇额真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麾下两千披甲将士。
“不可。此处地势开阔，正好是他们火器发挥威力之地。我们是前锋，任务是探查虚实，不是拼死攻坚。若是在此处损失大量精锐，回去难以向贝勒复命。”
他心中权衡利弊。原本以为是随手可碾的软柿子，如今却变成一座架满新式火器的硬堡垒。方才那一炮，当着全军的面斩杀哨骑，已经亮出獠牙。强行进攻，胜负难料，代价必定惨重。
“传我命令，全军向前推进两里，就地扎营，构筑简易拒马、壕沟，围而不攻。”甲喇额真沉声下令，“持续监视寨中动静，派人快马回禀后方贝勒，禀报此处军情，请求主力决断。不必急着攻城，先困住此寨，看他们敢不敢出城。”
命令一层层传递下去，两千正白旗骑兵缓缓向前移动两里，就地停下。士兵下马，砍伐灌木，挖掘浅壕，布设拒马，安下临时营盘。骑兵分作数队，四处放出游骑，把要塞对外的几条通道尽数监视封锁。
要塞城头，林越望着关外八旗军扎营的举动，心中了然。
“他们不打算即刻强攻，改为围困监视，等候后方主力。”林越低声对身旁众将说道，“方才一炮斩杀哨骑，震慑住了他们，打消了立刻冲锋的念头。但这只是暂时。一旦后援赶到，大战便无可避免。”
一名校尉忧心忡忡：“将军，他们封锁要道，我们对外的斥候很难外出打探消息，物资转运也会受阻。长久围困，于我不利。”
“我清楚。”林越目光扫过寨内，“但眼下我们没有能力出城决战。我们的优势在于城防与火器，只要固守寨墙，短时间内他们难以破城。趁八旗等待主力的这段间隙，我们要抓紧一切时间。”
他接连下达几道军令：
“第一，火炮工坊、火药工坊昼夜不停，加倍赶制弹药、修补炮具，储备更多霰弹与实心弹。”
“第二，全军轮值值守城头，分班休息，不可所有人长时间紧绷，防止疲惫脱力。伤药、饮水、干粮全部清点，按营分配。”
“第三，加固寨墙，在城墙外侧增设拒马、陷坑，做好应对敌军登城的准备。”
“第四，挑选精锐斥候，趁着夜色，从小路潜出要塞，绕开八旗游骑，探查后方是否有八旗主力正在赶来。”
众将齐齐抱拳领命，分头下去调度。
寨内工坊热浪依旧滚滚，铁锤敲打铁器的叮当声持续不断，和城头巡逻的脚步声、士兵操练火器的口令交织在一起。
关外荒原，八旗临时营盘旌旗林立，甲胄反光在黄沙之下隐隐闪动。
双方隔着数里荒原遥遥对峙。没有大规模厮杀，可空气中紧绷的杀机，远比正面血战更加压抑。
林越扶着城头女墙，望向远方连绵的荒原。
这一次对峙，只是北疆大风暴的前奏。
八旗已经盯上这座边寨，短暂的僵持不会持续太久。他要抓住这宝贵的窗口期，继续打磨军备，淬炼士卒。
等到后金主力抵达，便是真正的硬战。
他低声自语：“敢窥我要塞，就要付出血的代价。下一次，便不是只杀几名哨骑这么简单。”
风沙呼啸，城头的火炮静静瞄准关外敌营，硝烟的气息，在北疆的秋风里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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