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车失灵的那一瞬间，我还记得很清楚。
那是一个雨夜，盘山公路，雨水糊满了挡风玻璃，雨刮器开到最大也刮不净。我死死踩着刹车，脚下却空得像踩进了棉花里。车头不受控制地朝护栏冲过去，我看见对面那辆大货车的远光灯，白得刺眼。
撞上去之前，我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害怕。
是恨。
我想起三天前，法院的判决书。我被判定抄袭白薇薇的设计，身败名裂，我一手创办、又被陆则远用手段夺走的品牌晚柠，彻底跟我没了关系。我想起白薇薇穿着本该属于我的高定，挽着我的丈夫，在媒体镜头前笑靥如花。我想起我妈在电话那头哭，问我是不是真的抄了别人。
我没有。
我顾晚柠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设计的天赋。可天赋把我捧上云端，又被我最爱的两个人，亲手推进了泥里。
剧烈的撞击声里，安全气囊炸开，剧痛铺天盖地。我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能重来一次——
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
晚柠？晚柠你醒醒，趴在桌上睡会着凉的。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拍我的肩。
我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扭曲变形的车厢，不是血，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书桌——白色的台灯，摊开的设计稿，半杯冷掉的咖啡，窗外是傍晚暖橘色的天。
我愣住了，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的额头、肋骨、腿。
不疼。
哪里都不疼。
我霍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环顾四周——这是我和陆则远结婚前，我自己那间小公寓的书房。墙上贴着我大学时拿奖的报道，书架上摆着一排设计奖杯，桌角那盆多肉还活着，绿油油的。
我的目光，死死落在了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日期上。
X年，九月十八号。
我盯着那行数字，心跳得像擂鼓，一下一下撞着胸腔。
九月十八号。
我记得这个日子，这辈子都不会忘。因为这一天，是我和陆则远婚礼的前十天。也是在这一天晚上，我把决定了我一生命运的那份参赛设计稿——星河，亲手交给了陆则远，让他替我报名、替我保管。
后来我才知道，他转头就把它给了白薇薇。
白薇薇凭着星河一战成名，从一个连底稿都画不利索的二流设计师，一跃成为圈内炙手可热的新锐。而我，真正的作者，因为交不出过程稿人证物证都对不上，在几年后被反咬一口，成了那个可耻的抄袭者。
我的人生，就是从交出星河的这一刻开始，一步步走向毁灭的。
晚柠？身后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温柔的笑意，怎么了，做噩梦了？脸这么白。
我缓缓转过身。
陆则远就站在书房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毛衣，手里端着一杯刚温好的牛奶。他眉目温润，鼻梁高挺，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让前世的我看一眼就心跳加速的笑。
他朝我走过来，把牛奶放进我手里，自然地揉了揉我的头发：累了就歇会儿，别硬撑。对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份摊开的设计稿上，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
星河画完了？他声音放得更柔，明天就是大赛报名的截止日了，你不是说，今天晚上定稿，交给我帮你去走流程吗？我都跟我那个在组委会的朋友打过招呼了，保证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来了。
就是这句话。
和前世，一模一样。
我捧着那杯还带着温度的牛奶，杯壁的暖意透过瓷面传过来，可我浑身的血，却是凉的。
我看着眼前这张我曾深爱过、也恨入骨髓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点精心掩饰的、对这份稿子的志在必得，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几乎要让我控制不住表情。
我差点就想问他：陆则远，你知不知道你以后会怎么对我？
可我忍住了。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迅速冷静下来。
不行。不能冲动。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证据，没有钱，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如果我此刻撕破脸，他只会像前世无数次那样，温声细语地把一切糊弄过去，甚至会提前警觉，毁掉我所有翻盘的机会。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一次，我要赢，不是要逞一时的口舌之快。
我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脸上已经堆起一个和从前一样、带着点小依赖的笑。
画完了。我听见自己轻声说，辛苦你了，阿则。
陆则远显然松了口气，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伸手，就要来拿那份稿子。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设计稿的那一刻，我忽然哎呀一声，抢先一步把稿子合上，抱进了怀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过……我刚才趴桌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看，总觉得主石的火彩还差一点意思。
我咬了咬唇，露出一个对作品近乎苛刻的、他熟悉的表情：这可是我要拿去参赛的作品，也是我们婚礼上我想戴的首饰，我想再改改。明天报名不是还能线上提交吗？我自己弄就好啦，不用麻烦你朋友了。
陆则远伸到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意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雅的模样，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都定稿了，还改什么？我看就很好。再说，你一个人弄这些流程我也不放心，万一出了岔子，错过了报名，多可惜。听话，给我。
不要。我把稿子抱得更紧，半是撒娇半是执拗地偏过头，我的作品，我自己做主。你要是再催我，我可要生气了。
我仰起脸，定定地看着他。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我看见他眼底那点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最终，他勾起唇角，退让似的举起双手：好好好，不催了，你说了算。谁让你是我们家的大设计师呢。
他又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宠溺：那你早点改完，早点休息。牛奶趁热喝。
嗯。
他转身走出书房，替我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抱着那份星河，在椅子上缓缓坐下，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薄汗。
好险。
第一关，我勉强闯过去了。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陆则远没有死心，他太想要这份稿子了。前世的我就是被他这副温柔体贴的样子骗得团团转，把他当成全世界最值得托付的人。
我低头，看向桌上那份真正的星河。
蓝色的主石在台灯下流转着细碎的光，像把一整条银河封进了吊坠里。这是我熬了无数个通宵，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作品。
这一世，它只会属于我顾晚柠。
谁也别想再从我手里，抢走任何东西。
我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陆则远，白薇薇。
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全部讨回来。
游戏，从现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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