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万的单子，在行业里不算小。
可一个连面都不肯露、连需求都说不清楚的客户，比单子本身更让我在意。做我们这行，最怕两种人：一种是骗子，一种是揣着别的心思来的人。天上不会平白掉下百万订单，真掉下来，砸中的往往是坑。
我让陈默按邮箱留的联系方式回过去，客气地请对方先面谈、把需求聊透，再谈定金。我甚至想好了，如果对方支支吾吾，这单不做也罢。
回复来得很快，只附了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
市中心霍氏中心，六十八层。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忽然有点想笑。
全天下能把神秘大客户演得这么别扭的，大概也就这一位了。
说起来，我和霍砚辞之间，本就隔着一笔前世的旧账。他是唯一一个在我死后还追查那场车祸的人。后来我零碎听过一些消息——他动用了霍氏的关系，把刹车管、维修记录、当晚的路口监控都翻了出来，查到一半，线索断了，人也被上头的人按了下去。那时我就想，这位霍总图什么呢？我和他非亲非故，不过几面之缘。这个问题，直到重生我都没想明白。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霍氏中心。
电梯一路往上，数字跳动，玻璃幕墙外的城市越退越远。六十八层是霍砚辞的私人办公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前台显然早就接到吩咐，一路把我领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敲门，退下，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门推开。
整面墙的落地窗，城市在脚下铺开到天边。霍砚辞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正站在长桌前看文件。听见动静，他抬起眼。
那是一双很沉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深水，没什么温度，却让人莫名觉得自己被看得很透，连今天为什么来、心里转过几个念头，都被他数得一清二楚。
顾设计师。他声音不高，把文件放下，坐，茶还是水？
不用麻烦。我没坐，把那份打印出来的订单搁在桌上，推过去，霍总，您这单，我不能接。
他眉峰极淡地动了一下：理由。
第一，凝霜是我自己的牌子，不需要靠这种方式冲销量；第二——我看着他，我要是接了这笔钱，往后传出去，旁人只会说顾晚柠的工作室是靠霍砚辞输血养着的。我费那么大劲从废料堆里走出来，不是为了再贴上一个谁谁的女人的标签。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的沙发坐下，长腿交叠，神色看不出喜怒。
顾晚柠，他慢悠悠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是在可怜你？
难道不是？
不是。他答得干脆，霍氏每年看几百个项目，我投钱只看一件事——回报。可怜换不来回报，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抬手，从长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丢到我面前。
那是一份分析报告，封面上印着霍氏资本的标识。我翻开，越翻越惊讶——里头是晚这两个月的全部数据：原料成本、客群画像、凝霜的传播路径、复购意愿，甚至连老矿区那条废料包销线的长期价值，都被人仔仔细细算了一遍，连我自己都没算得这么全。
报告最后一页，是一行钢笔批注，字迹锋利：
赛道稀缺，人更稀缺。可投。
我认得出来，这是他的字。
断供的事我知道。他靠在沙发上，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陆则远那点手段上不了台面。但你要清楚，你做的是高端，高端不是靠几枝梅花、几场排队就能立住的。你需要稳定的现金流，需要一条别人卡不住的供应链，还需要一个能让你和远铭这种老牌正面叫板的身份。
这笔钱不是帮你，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是我提前占坑。等晚做起来，我要优先权。
我没急着接话，低头又翻那报告。翻到第三页，我停下了。
这里不对。我指着一行数字，你把废料包销的年采购量估高了三成。老矿产量不稳，雨季一到山路断了，料根本运不出来。按这个数做模型，回报是虚的。
他偏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行数字上停了两秒。
你倒看得仔细。
数字是我自己一笔一笔花出去的，当然清楚。我合上文件，霍总，您底下的人做模型，习惯往好看了做，可我做生意，宁可把坏话说在前头。
他盯着我，忽然问：那按你的数，几年回本？
四年。我说，前提是大秀顺利。要是大秀砸了，五年都未必。
四年。他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行，按你的数重做。
我倒愣了一下。本以为少不了一番拉锯，没想到他让得这么痛快。
你不压价？
我压你做什么？他语气淡淡，你肯替我的钱操心，比什么都值钱。
他起身走到窗边那排*架前，从最下层取出一只锦盒，放到我面前。
盒子里是一块已经解了一半的原石，切口处露出半湾极艳的绿，旁边却压着一大团黑癣，行话叫膏药，最是难缠。
三年前收的。他说，底下三个师傅都劝我一刀切平，取那点绿做界面。我没让。
我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摇头：切不得。这癣是活的，顺着绿根往里走，一刀下去，绿也断了。要绕，得从背后来，顺着癣的边雕一片荷叶，把这团黑做成叶背的阴面。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被他看得发毛：怎么？
这三年，来过七个人。他把锦盒合上，六个让我切，一个让我磨珠子。你是头一个说绕的。
我心里那点不自在忽然散了。原来这位霍总，把这只盒子一直摆在那儿，不是舍不得那块料，是在等一个肯替石头想活路的人。
说实话，我心里那点被冒犯的火气，早就消干净了。这个人帮人都帮得这么难听，可每一句难听话背后，都踩着实底。
优先权可以谈。我抬起下巴，但我有三个条件。
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说。
第一，投资只占小头，控股权和设计决策权必须在我手里，你不能安插人进来对我的图纸指手画脚；第二，所有联名作品，我独立署名，字号一个不能小；第三——我顿了顿，这笔钱怎么用，你不许插手，亏了算我的。
他静静看了我两秒，忽然扯了下唇角。
那是我头一回见他笑，极淡，转瞬即逝，却让他那张冷硬的脸忽然有了点活气。
顾晚柠，他说，全天下敢跟我这么谈条件的，你是第一个。
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霍总。我也笑，霍总只跟值得的人讲道理。
这话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办公室的光线暗下来一些，黄昏的光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可我莫名觉得，那点距离好像比刚进门时近了些。空气里浮着一点他身上清苦的木质香，叫人不敢细闻。
他没再说话，就那样看了我一会儿，目光沉沉的，叫人有点不敢细想。我垂下眼，假装去理文件的边角，心跳却莫名快了半拍。
还是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安静。
是他的手机。他扫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还是接了，语气放得很缓：奶奶。
电话那头声音不小，连我都隐约听见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在说什么，问他吃饭没有、身边有没有人照顾。
霍砚辞听了两句，脸色忽然变得有点微妙。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形容不出来。
……在谈工作。他声音有点绷，您别听秘书瞎说。
那头老太太根本不听，声音陡然拔高，清清楚楚传过来：
谈工作？谈工作用得着压低声音？少骗我！秘书都跟我说了，你办公室里藏了个姑娘！砚辞，你让她等着，奶奶明天就过去——我倒要看看，是哪家的姑娘，能让我这木头孙子开了窍！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霍砚辞捏着手机，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一种近乎无措的神情，向来滴水不漏的一个人，这会儿竟连一句圆场的话都找不出来。
而电话那头，老太太已经拍了板：
就这么定了！明天中午，我要见我未来孙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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