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秀结束的当晚，晚这个字，彻底火出了圈。
现场三百位客人，几乎囊括了国内最有分量的一批藏家和买手。散场不到两个小时，求合作的邮件就把工作室邮箱塞爆了。三家顶级买手店连夜递来入驻邀约，条件一家比一家优厚，还有人开口要做区域代理。
我没急着答应。
渠道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越是这时候越要稳住。我和沈律师、陈默关起门来开了两天会，把每一份合同的返点、保底、铺货条款逐条拆开看，最后只挑了两家——一南一北，都是真正懂东方美学、客群也对得上的店。宁缺毋滥。我跟陈默说，牌子是养出来的，不是铺货铺出来的。
我还特意在合同里加了一条：晚的货，不许打折、不许搭售、不许和杂牌子摆进同一个柜。对方起初犹豫，我没让，宁可不签。价格这种东西，你自己松一次，客人就记一辈子；柜面一旦乱了，晚就不是今晚这个晚了。
可市场不会等你慢条斯理。
大秀后第三天，一组数据摆到了我面前。
那是陈默托人找来的行业月报。上个月，陆则远的公司远铭珠宝高端线销售额同比掉了近四成。最受冲击的，恰好是他这几年最赚钱的高定板块——而那部分流失的客户，有相当一部分订单最后落在了晚。
我盯着那组数字看了很久，心里很清楚：真正的硬仗，这才开始。
我没有掉以轻心。
晚上关了店，我把凝霜到长河这一路的账，又从头理了一遍。原料靠的是老矿，渠道刚铺到两家，现金就剩这一汪水，但凡陆则远再横插一刀，工作室未必扛得住。我把能想到的最坏情形一条条写在纸上：他压价、他抢渠道、他挖我的人、他再买通一个内鬼……每一条后头，我都逼着自己写上一个应对的法子。
陈默看我写到半夜，问我至于把人想得这么坏吗。
我搁下笔，轻声说：至于。我前世就是死在不至于这三个字上。
陆则远不是白薇薇，没那么容易一击即溃。他在行业经营八年，渠道、团队、库存都在，最不缺反扑的本钱。
果然，第二周，他出手了。
先是价格。
远铭忽然推出一条新高定线，设计风格、配色，甚至连东方美学这个概念都抄得有模有样，定价却直接压到同类产品的六成。广告铺天盖地，一句话说得很直白：同样的东方味道，不必为故事买单。
这话，是冲我来的。
姐，他们这是恶意压价！陈默气得把平板拍在桌上，这价钱根本不赚钱，就是想拖死咱们！
他当然不赚钱。我倒很平静，光铂金和钻的成本都不止这个数，他是在割肉。他赌的是我跟进——我一降价，晚刚立起来的高端定位就全毁了；我不跟，不明就里的客户就会被低价吸走。
两头堵，这是阳谋。
我没有降价。
我做了两件事。第一，把凝霜和长河的全套设计手稿、创作过程、矿区溯源整理成纪录片放出去。从一块被当垃圾的原石，到一件惊艳全场的珠宝，去皮、画线、磨坯、镶嵌，每一道工序、每一次失败都摆在明面上。
我要让所有人看明白：晚卖的从来不是故事，是别人偷不走、也抄不像的真东西。抄走一个款式容易，抄走六十年的手上功夫和一双识货的眼睛，没门。
纪录片放出去第三天，来了位客人，是远铭多年的老主顾。她原本已经付了那条低价线的定金，看完片子又专门跑了一趟工作室，把凝霜胸针对着光看了半小时，末了让助理回去退定金，转头在我这儿订了一套听雨。她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便宜的东西哪儿都有，可我这个岁数，戴的是个不将就。
第二件事，是渠道。
陆则远压价的同时，开始动用关系，让几家原本对晚有意的商场和买手店再考虑考虑。老一套封杀手段。可这一次，我手里握着大秀的口碑和霍氏的背书，不再是任人拿捏的小工作室。
霍砚辞没有直接出面。他只让人给我送来一份名单，上头是几家与霍氏有深度合作、远铭却够不着的高端渠道，附了一句话：
公平竞争，各凭本事。名单仅供参考。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回了两个字：多谢。
剩下的，我自己谈。
我一家一家地飞，带着长河的影像和那份溯源纪录片，不谈返点、不压货，只谈一件事——晚能给你们带来什么样的客人。有一家商场的招商总临起初端着，说位置紧、要排队，我没求他，只把大秀那晚的客群名单在他面前摊开。他扫了一眼，沉默了半分钟，亲自给我续了茶。一个月后，三家国内最顶级的精品渠道同时向晚敞开大门，位置全是远铭挤破头也进不去的核心区。
价格战没拖垮我，渠道战反倒让我撕开一道口子。
到第三个月，远铭的高端线已经被晚压得喘不过气。他们那条六成定价的新线，因为设计抄得形似神不似、品控又跟不上，卖了不到两个月就开始大规模退货。有客人拿着两副耳环来对比，说远铭那副戴一周，钻就发乌；晚这副天天戴，火彩还是活的。口碑这东西，塌起来比什么都快。几个老牌加盟商也起了二心，私下托人递话想转投晚，我一个没接——这种时候接了，落人口实，不划算。
陈默拿着最新报表，乐得合不拢嘴：姐，他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却没有他那么轻松。
因为我知道，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我的担心，很快应验。
那天傍晚，我从一家渠道谈完事出来，沈律师的电话追了过来。他声音少见地凝重：晚柠，远铭最近的资金动向不太对。那条降价线亏空很大，库存压着，退货又多，几家银行的贷款也在收紧。陆则远最近接触了几家不太干净的公司。
我握着手机，脚步顿在原地。身后商场门口的人流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知道，这条街上最体面的那位珠宝老板，正一只脚踩在悬崖边上。
什么叫不太干净？
地下钱庄的壳，还有两家背景复杂的投资公司，注册在外地，股权套了好几层。沈律师压低声音，明面上是过桥拆借，利息高得离谱，砍头息、利滚利，背后的人我查到一半就查不动了。晚柠，这种钱沾上，是要出大事的。他若还不上，人家收的可就不只是钱了。
江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我指尖发凉。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大秀那晚收到的那枝白牡丹。
陆则远这个人，我太熟了。他越是笑得温文尔雅，心里那本账算得越清；他越是对你客气，越是在估量你身上还有多少油水可榨。前世我把他的算计当深情，把他的凉薄当不得已，直到刹车失灵的那一秒，我才明白自己在他心里，从头到尾不过是一支能下金蛋的笔。笔没了墨，就该扔；笔要是想自己立门户，那就得折断。
这一回，我不会再给他折断我的机会。
我太了解陆则远。前世他走到末路时也是这样——越是体面的人，撕开那层皮之后越敢往绝路上走。他宁可借高利贷赌一把翻盘，也绝不会承认自己输了。
而一个被高利贷逼红了眼的人会做出什么，没人知道。前世我的那场车祸，查来查去，最后也断在一条说不清的资金线上。那时我不懂，现在想来，能让一条人命无声无息烂在路口的，从来不是一时冲动，是一笔还不上的钱，和一个必须被抹掉的人。
我缓缓抬头，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沈律师，我说，帮我盯着他，所有资金往来，能查多细查多细，尤其是那两家投资公司，顺着股权往上摸。另外，替我约一下霍总。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你打算……
他既然要往悬崖边上走，我轻声说，目光沉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不介意，在背后再轻轻推他一把。
举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