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算完了。
直到陆宏坤亲自找上了门。
他没通过律师，也没预约。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西装没了往日的笔挺，头发白得吓人，拄着拐杖，站在晚工作室的玻璃门外。前台小姑娘拦了一下，被他一句话堵了回来。
让顾晚柠出来。他说，我是来给我儿子求情的。
我想了想，还是让他进来了。
茶室里，他坐下，半天没开口。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没碰。窗外是深秋的光，落在他手背上，照出一片老年斑。这个曾在颁奖典礼上被无数镜头簇拥的男人，此刻佝偻着背，像一截被虫蛀空的老木头。
茶室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我开业时霍奶奶送的，两个字——守拙。陆宏坤进门时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把目光挪开。他大概一辈子都没明白过这两个字，也不屑明白。
顾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则远糊涂，他做的事，我这个当爹的，给你赔罪。
他真的弯下腰，鞠了一躬。
我没动，也没说话。
你想要什么，开个价。他直起身，从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推过来，陆氏百分之四十的股权，转到你名下。沈律师那边，民事我全认，赔偿加倍，登报道歉，怎么写都行。只有一条——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刑事，能不能……留他一条活路。
不能。我没看那份文件，打断了他。
陆宏坤的手僵在半空。
陆先生，我给他续了点茶，语气尽量平和，你搞清楚一件事。偷税、侵权，是陆氏的事，能谈。可你儿子买的是我的命。他第一次动手，我差点真死了，连刹车油管是谁割的，到死都不知道。这不是钱的事。
他是一时糊涂！
他糊涂了两次。我说，预案做了半本字典厚，连我死后公司换谁都想好了。您管这个叫一时糊涂？
陆宏坤的嘴唇哆嗦起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没必要再绕。
其实今天，我也正想找您。我从茶几下层，取出一只文件袋，放在桌上，推过去，您先看看这个。
他疑惑地拆开。
里面是我妈的旧案材料——一九X年参赛原稿的年代鉴定、当年三位评委的书面证词、陆宏坤获奖作品与废稿的逐笔比对，还有一份当年知情人的录音记录。录音里，老技师说，当年拿去打版的稿子，是一个姓苏的女学生先送来的。
最上面一页，是沈律师拟好的刑事自诉状。
罪名：著作权侵权，以及诬告陷害。追诉期的问题，我们早就研究过——这桩案子因为当年被错误定性，时效从澄清之日重新起算。
陆宏坤一页页翻着，手开始抖。翻到最后那张比对图时，纸页在他手里簌簌地响。
不可能……他喃喃道，都多少年了……你们怎么会有这些……
我妈留了三十年。我说，她这辈子什么都没争，只留了这些纸。陆先生，您儿子今天坐在里面，根源在您。当年他看着您靠抢来的东西功成名就，在他眼里，设计、品牌、女人，本来就都是可以抢的。
他连转移资产走的那条钱路，都是照着您三十年前的旧法子改的。我把一份资金路径图推过去，您说，这不叫家学渊源，叫什么？
陆宏坤的目光躲了一下。
你——
您今天来保他。我收起文件袋，可三十年前，谁来保过我妈？
茶室里静了很久。
陆宏坤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我以为他要哭，结果他忽然笑了，笑得又低又怪，像砂纸磨木头。
苏婉萍……他抬起头，眼睛里忽然亮得吓人，她当然要留着这些。她这辈子最得意的，怕就是这双手吧。
我皱眉。
顾晚柠，你以为你是什么好来路？他盯着我的脸，一字一句，像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我眼睛里，你妈当年，跟我不清不楚过。你回去问问她，你到底是谁的种——你怎么知道，你身上流的不是我陆家的血？！
啪的一声。
我手里的茶匙掉在茶盘上。
你说什么？
我说，陆宏坤豁出去了，整张脸都扭曲着，你可能是我陆宏坤的女儿！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你妈当年出了那种事，宁肯背一辈子黑锅也不肯多说一个字？她是心虚！顾晚柠，你报仇报到亲爹头上，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茶室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我坐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不可能。
我拼命摇头。我爸是顾正宏，那个在我七岁时因公殉职、照片挂在老房子墙上的男人。他穿巡捕服，笑起来有一颗虎牙。我每年清明都去给他扫墓，跟他说这一年的事。我怎么可能——
可陆宏坤那双眼睛，太笃定了。
而我忽然想起一些从前被我忽略的细节。我妈极少提当年的事，一提就发病。我问过无数次，她为什么不申诉，她每次都说算了。一个被冤枉到退隐的人，怎么会算了？
还有，陆则远前世追我的时候，我妈第一次见他，脸色就很难看，事后只说这孩子眼神不正。她那时候，是不是已经在陆则远脸上，看见了陆宏坤的影子？
你说谎。我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是不是说谎，你回去问她。陆宏坤重新坐回椅子里，像忽然找回了一点底气，顾小姐，你要是真有陆家的血脉，这官司，你还打得下去吗？你妈她——她敢做鉴定吗？
我盯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恶心。
一个人得有多笃定自己的脏水泼不脏，才会在证据面前不认错，反而往一个死去多年的女人身上，再泼一盆。他大概以为，只要我信了、乱了、手软了，他儿子就还有一线活路。
可他低估了一件事。我顾晚柠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心软。
我没再看他，抓起包就往外走。
深秋的风灌进衣领，我一路把车开得飞快，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前世临死前，我最后悔的事之一，就是没来得及好好问问我妈，她这辈子到底藏了多少话。
红灯，刹车。
我趴在方向盘上，忽然抖得厉害。如果是真的——我这些年的恨，我撕碎的这个帝国，我爱上的人，我脚下走的每一步，算什么？
我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自己的脸。
像我爸吗？小时候所有亲戚都说像，说我笑起来跟顾正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也有人说我像妈，说我的眉眼、下巴、低头时的那股劲儿，全是苏婉萍的样子。我从前听了高兴，此刻却觉得每一句都含糊，都可疑。
我从手机里翻出我爸的旧照片，一寸一寸地看，想从他脸上找到证据。可血缘这种事，怎么可能靠看。
绿灯亮了，后车按喇叭，我才回过神，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我给霍砚辞发了条消息，手一直在抖：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你会怎么想？
他回得很快，像根本没经过思考：那你就还是你。你走过的路、画过的图、救过的我，没一样是假的。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哭出了声。
可哭完，我还是把车开向了母亲家。真的假的，总得有个人，给我一个答案。
车子停在母亲家楼下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冲上楼，几乎是砸开了门。我妈正在厨房煲汤，系着围裙，被我的脸色吓了一跳。
晚柠？怎么了这是？
我扶着门框，喘着气，盯着她的眼睛，把那句话问了出来。
妈。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陆宏坤说……说我是他女儿。他说当年你们——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我妈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心里最后一根弦，也跟着这一停顿，绷到了极致。我甚至想过，如果她点头，我转身就走，走得越远越好，这辈子再不姓顾，也不姓苏。
可我又想起她那本旧日记，想起她在我出生那天写的那句眉眼像正宏。一个母亲，怎么会在那样的日子里说谎呢。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那台老挂钟的钟声。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她半边脸。我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像在极短的时间里，把半辈子的话都过了一遍。
我妈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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