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的地是青玉铺的,光脚踩上去能照出人影。我跪在玉砖上,锁魔链从脖颈缠到手腕,链节上的符文一跳一跳,灼得石身发烫。
裴无咎站在御阶下,官袍整齐,袖口星盘暗纹映着晨光。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稳。
“镇魔印灵,私放魔渊第二缝,致照微剑宗十七名弟子成傀。臣请——以仙庭令,封其灵台,碎其余角。”
满朝安静。玉京仙庭的仙官们站在两侧,有的低头看笏板,有的看裴无咎的袖口。没人看我。
“我放的?”我抬头,“第二缝的抓痕朝外,是有人从外面推开的。推的人,袖里有仙帝骨粉。”
裴无咎:“证据呢?”
“证据在你袖里。”
断角第二纹发光。
光从纹缝里透出来,黑的底子,白的芯,照在裴无咎袖口。骨粉落下,一粒一粒从星盘暗纹里往下掉,落在青玉砖上,磕出轻响。朝臣退了一步。有人抽了口气。裴无咎的手第一次抖。就一下,很短。他把手拢进袖中,官袍的褶皱合上了。
他没擦骨粉。他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很淡。
“仙帝骨。”我说,“你偷的。”
裴无咎:“印灵,话多会碎。”
我没接话。我只是看着他袖口。骨粉还在掉。朝臣都看见了。不需要我再说。
朝堂梁上传来刮门声。三长两短。朝臣抬头,什么也没看见。裴无咎也抬头,他听见了。他脸上那层官腔裂了一道缝,很快又合上了。
“仙帝骨是仙庭之物。”裴无咎的声音恢复了温和平稳,“印灵以碎片污蔑仙官,罪加一等。”
“污蔑?”我低头看地上那层骨粉。骨粉落地,没散。它在地上停了一瞬,然后动了。一粒一粒朝裴无咎的靴底滚过去,聚在靴跟和玉砖的缝隙里。朝臣都看见了。有人往后退,退得急,笏板磕在玉柱上,响声刺耳。
裴无咎低头看靴底。他抬脚,骨粉黏在靴跟上,甩不掉。他再抬脚,骨粉还在。他的脚落回原处,靴跟上的骨粉被碾了一下,散了,又聚回去。
朝臣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念“仙帝骨”,有人念“监天司”。裴无咎跪着,背挺得直。他的后颈有一层薄汗,亮亮的。
他转身,朝御阶上走了一步,跪下来,官袍铺在玉砖上,盖住了那层骨粉。
“臣请,押印灵回镇魔塔,待仙庭彻查。”
他跪得很快。跪下的动作把骨粉压住了。但玉砖上的光还在。断角的光照在他背上,骨粉的痕迹从袍角下面透出来,爬了一地。
断角的光灭了。玉砖上那层骨粉却没散。它聚成一小堆,滚到御阶下面,停在一块刻着“镇”字的玉砖上。
朝堂上安静了很久。然后,御阶上传来一声咳嗽。很老,像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满朝仙官齐齐跪下。我没跪。我抬头看。御阶最上面,珠帘后面,有一道影子。很淡,淡到几乎看不清。但那道影子抬了一下手。
裴无咎跪着,头埋得更低了。
珠帘后面传来一个声音,苍老,沙哑,像很久没开口说过话:“裴无咎。”
“臣在。”
“你袖里的骨,是谁的?”
裴无咎的肩膀塌了一寸。他没答。
珠帘后的声音又说:“印灵的角,是谁磨的?”
满朝寂静。萧照站在御阶左侧,素白衣上沾着碎雪和血。她抬头看珠帘,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珠帘后面,那道影子动了动,像要站起来,又坐回去了。然后是一声很长的叹息。
“退朝。”
珠帘后的人没再说第二句话。满朝仙官磕头,起身,鱼贯而出。萧照没动。她站在原处,看着珠帘。珠帘后那道影子已经不见了。她站了很久,直到殿里只剩她一个。然后她走到御阶下面,弯腰,从玉砖缝里抠出一粒骨粉。
她把骨粉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