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会客室的门,我听见自己在说:“这个可以。”
那声音太熟。我在母亲店里接电话,在旧厂喊人递工具,尾音都会这样往下落。脚步停住的那一刻,我甚至怀疑自己忘了一通电话。
门开了,接收人员先将播放停下,告诉我刚才是待核材料,不是确认结论。
十月十五日上午九点,我按约到场。这里不是六号仓的操作间,没有机器让我一眼认出有没有碰过。桌上有一台播放设备,另一边坐着个陌生男人。他把两只手压在膝上,见我进来便站了起来。
“你就是沈师傅?”
我没有答师傅,先报姓名。工作人员请我们各自说明,不当面互相认领材料。男人姓杜,是那张转运副本上包装检查栏的署名人。他今天只谈自己经手的步骤,不负责证明我的声音。
我坐下时,左食指碰到杯沿,水晃了一下。旧疤没有变成识别任何东西的本事,只让一只手在紧张时不太好使。
那段录音随后完整播了一遍,仍很短。
先是塑料袋擦过麦克风的声音,然后有人问:“这个可以了吧?”
我的声音说,可以。末尾还有半句,被紧接着的关门声盖住。
杜师傅抬头看我,像等一个能让他把膝上的手松开的答复。我把水杯放稳,说**这段,记不起是哪次通话;不能认它是某台设备的技术确认。
“声音像不像你?”
“像。但像、是我说的、对这台设备说的,得分开。”
我说完自己也觉得累。谁愿意让一句普通话每走一步都要问用途?可我若为了爽快先认了最后一步,往回退就只剩嘴硬。
工作人员问我过去是否用聊天语音给工友解释问题。我说用过,普通低压电机的外观、工具有没有带齐、旧照片能不能看清,都讲过。问到是否还保存,我拿出自己按要求准备的相关记录,不翻别人整个聊天列表。
“先说明,不让你凭记忆去拼一个来源。”对方说。
杜师傅忍不住插了一句:“我当时就是听过这个,才肯把包装那栏落下。”
工作人员让他把先后重新讲清。他拿出本人留存的工作通知:只检查外包装和随车清单,技术状态另有人员确认。通知是后来收到的电子副本,他没看过那位技术人员的原始报告。
“我是先落包装栏,后听的语音。”他讲到这里停了下来,“别人问是不是全齐,我才说齐。原先那句,我顺着他们说成先听了。”
他面前的笔没动。那一小段顺序错了,不等于整个人都在撒谎,也不能因为他现在改口便把旧说法擦掉。
我想问谁给的录音,接收人员却先请他将两个版本的陈述分别记清。能提供的联系和送达经过由他补,不把我变成在桌边追问人的调查员。
那句可以又播了一次。
这回我听清关门声前自己的尾音,似乎是个“别”字。它让我想到旧厂门口,却没有把那天的日期一并送回来。我闭上眼,只记得自己常在卸完工具后拍一下铁柜,声音和任何一道门都很像。
“我可能保存了相关原记录。允许我先核自己那部分,再补说明吗?”
对方确认可以,要求留存现状,不重新剪一份更好听的声音当原件。
会客室里又进来一位材料接收人员,带来需要我核对的文字页。设备完整编号与昨晚限定范围一致,不是LC-47;语音的技术支持栏却没给出原始通话日期,只写了一个资料归入日期。
我指着那处:“归进去的这一天,不能算我讲话的这一天。”
杜师傅低头,把自己的手从膝上拿起来。
“我也没见那张技术页。送来的箱子封着,我查完外头,没开罩壳。”
他不是来帮我作证,我却第一次能看见那道工序里有个真人。他也许做得不够仔细,也许还得回答别的问题;至少此刻,他不再是一枚能替所有人证明合格的名字。
离开前,我将今天能够确认的部分写清:未承担该设备远程技术核验,录音疑似本人声音,来源、完整性与对应事项尚待核。没有写这就是伪造,更没有替别人填上篡改者。
杜师傅在走廊叫住我。
“你不恨我?”
我不知怎么回答。他的签字确实出现在后面,可我的恨不能告诉我那张纸怎样形成。
“我得先知道你做了什么。”我说,“你该说明的,还得说明。”
他点点头,想递烟,看见走廊禁烟牌又把烟盒收回去。我没与他交换私人号码。补充材料仍走约定渠道,不在走廊另办一场结案。
十一点多,我回到母亲店里。她刚给客人盛完面,第一句问午饭吃没吃,没有问抓住谁了。
我接过围裙,帮她把靠门的桌子擦干净。柜台里一块破防滑垫翘着角,我拿自己用过的材料换好,没将这件小事留成明天的待核。
“你录音里说了什么?”她问。
“可以。”
她看我一眼:“你以前不是还会说,不可以吗?”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我当然会。也会在说完可以之后补条件。只是那些条件没被人放到同一处。
下午,我在自己留存的旧工作记录里找到一条语音。它不是为那台设备发的,日期也早了许多。那天有个工友问折叠工具车能不能放到旧厂走廊,发来的照片里一侧还有人通行。
我的回复开头正是:“这个可以,别挡那边的门,工具先卸下来。”
声音后半有铁柜碰响。头像、照片与日期只能说明我这边保存的会话,不能单凭听着一样,就断定会客室那份取自它。
我按约补充发现,保留完整上下文,遮掉无关工友信息,请接收人员安排核对应提供的范围。没有把截图发到公开群喊所有人来听。
母亲把晚饭端上桌,问我是不是终于能证明了。
我说找到了一条可能的来源,还要核。她拿筷子的手停了停,没再追那句要核到什么时候。
吃到一半,面店老板来报电机检查的初步费用。比他原来想的高,他打算再听维修处说明,暂不批准全部更换。我将自己的已收工钱与那边报价分开,不因昨晚收了钱,就替他催着把后续也做完。
手机在这时收到正式补充安排。对方同意接收与语音有关的本人留存内容,下一项要核的是,谁把语音放进了技术支持资料。
所附待辨认的封面页上有一个我认识的文件名。
那不是设备名。
是我应聘那晚发出去的旧厂资格附件。
我的声音可能来自更早一天,我的照片来自更早几年。有人把两样东西摆在一起,就替我排了一班从没做过的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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