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围当晚,行宫设宴。
篝火从行宫院子一直点到院外的空场上,几十盆银灯挑得透亮。
宗室王公坐了三席,五品以上官员坐了两席,家眷们另设了一席,珠翠环绕,笑语盈盈。
沈昭的位置在宗室末席。
她一个待嫁少女,能被请来,已经是恩典。
她自己也明白,安安静静坐着,吃菜,喝酒,不抢话,就是今天最该做的事。
酒过三巡,她起身,对身边的宗妇福了一福。
姐姐,我更衣去。
宗妇笑着点头。
沈昭退出席,穿过游廊。
行宫后院有一片竹林,白天她就看好了,这地方僻静,离宴场不远不近,说话不会有人听见。
她进竹林的时候,风正好吹过来。
竹叶沙沙响。
她没等太久。
竹林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很慢,一步一顿像是走路都费力气。
萧珩披着一件玄色狐裘,从竹影里走出来。
他身边没带随从。
月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还是苍白的,唇色很淡,下颌的线条却收得极紧。
他走得慢,一手按着胸口,像是随时要咳出来。
沈昭站定,没行礼。
殿下。
萧珩在她三步外停下。
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病猫伸了个懒腰。
沈小姐。他声音哑,还带着咳后的气音,这么晚了,约本王来这僻静地方,不太好吧。传出去,对姑娘名声不利。
名声这种东西,沈昭说,臣女早就不在乎了。
萧珩又咳了一声。
他用素帕捂着嘴,肩膀微微抖。
沈昭看着他演。
她知道这个人。
前世她飘在七皇子府房梁上的时候,她看过他太多样子。
他在皇帝面前咳,在太子面前咳,在自己府里,他不咳,所以他的病,应该是装的。
他在自己书房里,能一口气看完六百里加急的军报,连水都不喝,身体好的很,一直装作病怏怏的样子,不过就是为了不引起别的皇子注意而已。
殿下。沈昭开口,臣女知道您是谁。
萧珩的帕子,没从嘴上拿下来。
哦?
臣女也知道,您不是真病。
竹林里静了一瞬。
风还在吹,竹叶还在响。
萧珩慢慢把帕子从嘴上拿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帕子,又抬头看沈昭。
他笑了。
那笑还是病恹恹的,唇角有气无力地勾了一下。
沈小姐这话,本王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就算了。
沈昭从袖中抽出一本薄册子。
那册子不厚,蓝布封皮,线装。
她双手递过去。
那殿下先看看这个。
萧珩没立刻接。
他看了那册子一眼,又看了沈昭一眼。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白得发青,指节细长,看着没什么力气,如果不是知道实情,还真会被他装病的这个样子给骗的团团转。
他接过册子。
月光底下,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一串名字。
二十七个。
每个名字后面,都注着职务、住处、每月俸禄。
最末一行小字:以上二十七人,皆为听风楼在京眼线,其中十一人,已被中宫收买。
萧珩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翻第二页。
这一页记的是顾维。
新科状元顾言泽的父亲,礼部尚书。
上面写着:景和二十二年冬至至今,顾维私会北狄商队首领托克托,共六次。地点:西河沿当铺后院,所谈内容,暂未取得实证。
萧珩的手,停了一下。
他翻第三页。
这一页是京营左卫。
粮草官赵某,每月从沈崇文手里,拿三千两银子,银子走的是城外富贵钱庄的账。
他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竹林里只剩他翻纸的声音。
沈昭站在那儿,慢慢等着,也不催。
她知道这些东西的分量。
听风楼是萧珩的命根子。
他花了十年,在京中布下这张网。
他自己以为这张网滴水不漏。可沈昭一晚上就把它掀了一半。
顾维通敌这件事,萧珩可能已经查到一点风声。
但沈昭写得比他细,这就是送给萧珩的礼物而已,等他翻完最后一页,合上册子。
他没再咳。
他抬起头,看着沈昭。
那眼神变了。
不再是病猫。是一头藏在竹林里的豹子,慢慢把眼睛睁开来,瞳孔在月光底下缩成一条线。
你到底是谁?
他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些东西,连本王,都不知道得这么细。
我是谁,不重要。
沈昭迎着他的目光。
重要的是,殿下想要这江山吗?
风停了一瞬。
竹叶不响了。
萧珩没说话。
他盯着沈昭,像在打量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笑了。
他慢慢把那本册子塞进袖中,然后抬起手,用那方素帕擦了擦指尖。
那指尖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沈小姐。他说,你凭什么觉得,本王要和你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合作?
他顿了一下。
你今天在围场那一箭,确实漂亮。可一箭救驾在这上京里,不够用。
沈昭没退。
她往前一步。
因为殿下前世,她一字一句,为我们沈家,冤死过。
萧珩擦指尖的动作,停了。
他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定身术。
竹林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宴场的丝竹声,远远飘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萧珩盯着沈昭。
他的瞳孔,慢慢缩紧。
你说什么?
我说,沈昭看着他的眼睛,不管你信不信,我所经历过的世界亲眼看到,殿下上折去为沈家鸣冤,接着三个月后,殿下被赐毒酒而亡。
她声音很平,好像在说一个故事,只有她自己觉得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萧珩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这是太子的人?是皇后的人?还是哪个躲在暗处的势力,这家伙,在这里给他编瞎话,简直就是把他当三岁孩童一样。
可他看着沈昭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甚至没有恶意。
那是一双见过修罗场的眼睛。
萧珩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帕子。
你到底……他声音有些哑,你是怎么知道的?还知道我没有做过的事情,也是稀奇。
我说了。沈昭道,前世。
她没再多解释。
解释多了,反而像编的。
她赌他这个聪明人,会自己想明白。
萧珩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昭以为他要转身走了。
他忽然开口,不管你是谁的人,我给你三年的时间,你助我登九五之位,我助你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
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萧珩说,和离书各执一份,各走各的阳关道
萧珩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
不再是装的。
那是一种猎手终于等到猎物时的笑,很淡,可眼睛里全是光。
沈昭。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你就不怕,本王拿到你要的东西,回头杀你灭口?
殿下不会。
哦?
因为殿下和我,沈昭说,是一种人。
她转过身,往竹林外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她走了之后,玄色狐裘的人,站在竹林里没动。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从袖中又摸出那方素帕。这一次,他没捂嘴。他只是把帕子在手里捻了捻。
影七。他低声说。
树影里,黑衣单膝点地。
主子。
查。萧珩说,从她出生那天查起。她吃过什么奶,读过什么书,十岁上爬过哪棵树,一笔一笔,都报给我。
是。
影七又消失了。
萧珩独自站在竹林里,看着沈昭消失的方向。
他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被风一卷,就散了。
有意思。他说。
他把册子又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沈家丫头。
你最好,真像你说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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