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他打柜里取出那只纸人,拿布裹紧,搭上往城东的路。
纸扎铺的门板卸了一半,里头有人在扎活。竹篾弯过来,咯的一声。
沈浪在门口站住。
铺子里一股糨糊味。房梁上垂着麻线,拴着几只纸人的脖子,脚离地半尺,一进门先看见一排脚。靠墙还立着一排,最矮的那只只到他腰,画出来的眼睛朝着门口。
李师傅坐在靠里的长凳上,膝头搁着一只糊了一半的纸人,手里捏着竹篾,正给它撑袖子。
他没抬头。
沈浪走进去,把怀里的布包搁在柜台上,解开。
布掀开,露出一只纸人。腿弯着,脸朝上。
李师傅的刷子停在半空。
糨糊从刷子尖上滴下来,嗒,落在柜台上,一小坨。
他先低头,看自己怀里。
怀里空着。
他转身往铺子后头走,掀开一张旧布帘。沈浪跟过去半步。后头一张窄床,被褥乱着,枕头边上有一个窝,空的。
李师傅站在床边,两只手在自己胸口按了两下,又去掀枕头。
“它昨夜在我怀里。我抱着睡的。我睡觉轻,夜里猫过房顶我都醒。昨夜一夜没醒。”
“我怀里什么时候空的。”
沈浪没答。
他两只手把枕头按下去,又掀起来,指头在那个窝里摸了一圈。
李师傅回过头来,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你从哪儿得的。”
“它自己走到鸿光巷。”沈浪说,“昨夜,从城东那头走来的。”
李师傅走回来,把纸人捧起来。那双手指头细长,指节上横着几道竹篾划的口子。他看见腿弯着的地方,黄表起了皱。他把腿一点点捋直,捋到一半,停住。
“这是怎么弄的。”
“腿是我按弯的。”
李师傅没抬头。他把纸人倒过来,看脚底。
两只脚底磨穿了,露出竹篾的头。
他把那两只脚托在手里,托了一会儿。
“我按住它的时候,”沈浪说,“它叫了一声爹。”
李师傅猛地抬头:“她出了声,那声是叫你?”
“它嘴里叫的是爹。”沈浪说,“那声是个男人的嗓子。”
李师傅的脸动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他回到长凳那边,把纸人放在膝头,两只手开始抹它的裙角。抹平一道,再抹一道。
“先生说过,丫头魂薄,自己出不了声,得借一口阳气替她喊。”
沈浪没接这句。那声爹他听得真,是活人的嗓子憋出来半句。他没在李师傅面前点破。
沈浪走近一步:“我按上去的时候,里头是空的。”
李师傅的手没停。
“那口气被人抽走了,往城东。”
李师傅把纸人搂起来,搂到胸口,耳朵贴上去。
铺子里剩糨糊盆那边,滴了一声。
他听了很久。
“气还在,她这会儿睡着了。”
沈浪没再问女儿的事。
“起钉的法子,谁教你的。”
“一个先生教的。”
“你说的这个先生,是哪一个。”
“名字他没告诉我。”
“看着有多大岁数。”
李师傅顿了顿:“岁数我说不上来。他说他三十年前就在江城,我那时候还年轻,见过他一回。这些年,他没怎么变。”
“他这会儿人在哪儿。”
“在哪儿我不知道。”
沈浪没说话。
李师傅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要来就来,站在背光的地方。”
沈浪站起来。
铺子靠墙堆着一摞黄纸,齐腰高,边角裁得齐整。他走过去,抽出最上头一张。
纸角上有一道朱砂勾的符角。勾得歪,起笔重,收笔往上挑了一下。
“这叠纸是谁要的。”
李师傅说:“先生要的,成沓地要,一个月两回。”
“这些纸他拿去做什么。”
“拿去招魂。他说招魂的纸,得用朱砂勾角。”
沈浪看着那个勾。
他见过这个勾法。赵老板的伙计袖口滑出过半角,刀疤的袖口也露出过一角。都是这样,歪的,收笔往上挑。
“来取纸的,是什么人。”
“来的人我不认得,每回不一样。放下钱,抱起纸就走。”
“纸以外,他还说了什么。”
李师傅想了一会儿。
“他说,这条巷子里,只有沈家的人能起那根钉。”
“旁的还说什么。”
“后头的我记不全。他说话慢,我得听两遍才明白。”
先生在江城待了三十年。三十年前李师傅见过他,那时李师傅还年轻,这些年人也没怎么变。沈家这根钉,他到这时候才来要。
树底那道缝,沈浪前几回蹲在树底下瞧见过,那时只一线。这些日子,缝口一点点撑开。底下镇着的东西,在往外顶。
沈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铺子外头有人推车过去,木轮子碾着石板,咯噔咯噔,远了。
沈浪问:“他要的是这根钉,还是要我。”
李师傅的手停了。
这一回停得比刚才久。他低着头,看着膝头那只纸人。
“……先生没说过这个。”
李师傅又开口,声音低下去:“先生说过,把钉起出来给他,丫头就回来。这条巷子也就太平了。”
“他拿什么担保。”
“先生从不骗我。”李师傅说,“他让我见过她一回。人就站在我跟前,我睁着眼看见的,酒窝还在。”
沈浪看着他。
“见过她之后,他还说了什么。”
李师傅想了一会儿。眼睛还看着膝头的纸人,嘴先动了一下,才出声。
“他说,等这条巷子再死一个人,沈管事就肯了。”
“这话你听懂了么。”
“这话我没听懂。”
沈浪把布重新盖上,把布包推回李师傅面前。
李师傅怔了一下,两只手伸过来,把布包搂进怀里,搂得很紧,胳膊上的筋绷起来。
他看见沈浪虎口那道口子,口子里有一点金,亮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问。
沈浪走到门口,停住,后背冲着铺子里。
“他的脸长什么样。”
李师傅在他身后说:“脸是黑的,我看不清。”
沈浪出了门。
日头已经爬到城东的墙头上。他一路走回鸿光巷,走到巷口,听见案板上刀响。
大虎在肉案后头,围裙上沾着油,一刀下去,骨头断开。
“浪哥儿。”大虎抬头,咧嘴,“今儿的肉好,给你留了半扇。”
沈浪站住。
“今夜早点收摊。”
大虎的刀停在半空:“你让我早收,出了什么事。”
“没出什么事。你今夜早点收摊。”
大虎看了他两眼,应了一声,刀落下去。咚。
沈浪往巷子里走。身后又一声。咚。
先生放话,这条巷子还要死一个人。瘸腿周瘫在家里,门一关,外头出什么事,他听不见,也躲不开。
周家那扇门,他得去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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