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火燎原

第7章 码头

发布时间:2026-10-15 09:02:28

第二天晚上九点半,林越到了江城老码头。

老码头早废了,只剩几间破旧的仓库,沿着江边一字排开。江风很大,吹得铁皮棚顶哗哗作响。

来之前,他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那个电话来得蹊跷。对方知道父亲出事那天的穿着,知道那把黄铜钥匙——这些细节,连母亲都没对他细说过。

对方是谁?

是父亲当年的旧人?还是周永昌设的局?

他不敢赌。但他更不敢不去。

父亲的事,是他心里一根刺。二十年了,这根刺越扎越深。如今终于有人递来一根线索,哪怕可能是陷阱,他也得伸手去抓。

他把黄铜钥匙的照片发给沈秘书,又交代了几句,这才出门。

他没有一个人来。

宋德海安排了两个安保,远远跟着他。他自己则把那把黄铜钥匙的线索,告诉了沈秘书,让他转告外公——万一他出了事,至少有人知道他去见了谁。

三号仓库在码头最里面,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林越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仓库里,只有一盏煤油灯,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灯下。那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看起来六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看见林越进来,那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你……是远山的儿子?”

“你认识我爸?”林越在他对面坐下,“你是谁?”

“我叫白衡。”老人的声音沙哑,“二十年前,我是你父亲的伙计。”

林越的心,猛地一跳。

白衡。他听母亲提过这个名字。父亲生前最信任的人,父亲出事之后,就再没人见过他。有人说他回了老家,也有人说他死了。

“白叔,这二十年,你去哪儿了?”

“躲。”白衡苦笑着摇头,“你父亲出事那天,我就在山下。我亲眼看着他……被人推下山崖的。”

林越的拳头,骤然攥紧。

“推?”

“是。”白衡的眼睛里,泛起血丝,“那天,你父亲约了人去山上谈那批药材的事。我本来要跟着,他说不用。我留了个心眼,远远跟着。”

“我看到,你父亲跟一个人在山崖边说话。说着说着,两个人吵了起来。然后——”白衡的声音发颤,“那人推了你父亲一把。你父亲掉下去了。”

“是谁?”

“我没看清脸。”白衡摇头,“天太黑,隔得远。我只看见,那人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风衣,开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号我记下了,但第二天去查,那车是套牌的。”

“那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有人推的?”

“因为那天晚上,你父亲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他说,他查到了那批药材的底细,是有人用劣质药材冒充名贵药材,虚报十倍价格,中间还牵扯到一条人命。他说要连夜上山取证据,让我第二天早上在山下接应。”

“结果,我等到天亮,等来的,是他摔下山崖的消息。”

“我当时就想报警,可第二天,就有人来找我——”白衡的声音低下去,“那人说,我要是敢多嘴,就把我老婆孩子的命也搭进去。我没办法,连夜跑了,这一躲,就是二十年。”

“那批药材,是什么?”林越问。

“天麻。”

“你父亲查的那批账,是给江城中医院供的货。一批号称野生天麻的药材,进价每公斤五千,卖出去每公斤五万。实际上,全是人工种植的,进价一公斤五百都不到。”

“中医院……”林越重复着这三个字,“那批药材,是什么?”林越问。

“天麻。”

“你父亲查的那批账,是给江城中医院供的货。一批号称野生天麻的药材,进价每公斤五千,卖出去每公斤五万。实际上,全是人工种植的,进价一公斤五百都不到。”

“五万?”林越皱眉,“医院敢收?”

“敢。”白衡苦笑,“医院收药,走的不是市场,是关系。采购科报个价,院长签个字,钱就出去了。至于药效——谁管?病人又不懂。”

“那批货,一共多少?”

“三年,少说一个亿。”

“你父亲就是查到这儿,才出的事。”

林越沉默了很久。

一个亿的天麻。

二十年前的一个亿,放在今天,得翻好几倍。

“周永昌?”

白衡的眼神,猛地一缩:“你知道周永昌?”

“他现在是江城中医院院长。”

“他当上院长了?”白衡喃喃道,“当年,他是中医院的一个科室主任……”他抬起头,看着林越,“你父亲出事那年,经手那批天麻的,就是他。他当时是采购科科长。”

林越的指甲,掐进掌心。

周永昌。

果然是他。

“白叔,你有证据吗?”

“白叔,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报了。”白衡苦笑,“可第二天,巡捕就告诉我,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是失足坠崖。你父亲那天穿的中山装,口袋里连手机都没有,说是采药时不慎坠落。”

“我不信。我亲眼看见有人推他!”白衡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我没证据。巡捕说,凭我一面之词,立不了案。”

“后来呢?”

“后来……”白衡沉默了一下,“你父亲出事后第三天,有人找到我家。那人戴着口罩,丢下一句话——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能活。第二天,我家门口就被人泼了红漆。”

“我吓坏了。我老婆孩子都在江城,我赌不起。”

“我连夜带着证据跑了。这一躲,就是二十年。”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小越,我知道,我当年跑得窝囊。可我要是不跑,那些证据,早就被人烧了。”

林越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理解白衡。一个普通人,面对那些人的手段,能保住证据活下来,已经不容易了。

“白叔,你做得对。”

“你活着,证据还在,就够了。”

“我藏了一些。”白衡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账本,和几张照片,“这是你父亲当年查账时抄录的账目,还有那批天麻的货运单据。照片,是我后来偷拍的,周永昌跟供货商的合影。”

“我一直留着,就是想等一个机会,把证据交给该交的人。”白衡把油布包推过来,“现在,交给你了。”

林越接过油布包,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本泛黄的账本。

二十年了。

这本账本,是他父亲用命换来的。

“白叔,谢谢你。”林越郑重地道,“你放心,这笔账,我会替你、替我父亲,讨回来。”

“对了,白叔——”林越忽然想起什么,“我父亲出事后,有个姓宋的掌柜,也搬走了。你认识他吗?”

“宋掌柜?”白衡想了想,“认识。他是你父亲的老朋友,开药铺的。你父亲出事那年,他确实搬走了。但我后来听说——”白衡压低声音,“他不是自愿搬的,是被人赶走的。有人砸了他的药铺,逼他离开江城。”

“谁砸的?”

“不清楚。”白衡摇头,“但那年,周永昌刚升了院长。”

林越沉默了很久。

他父亲查账,死了。父亲的朋友宋掌柜,被逼走。父亲的老伙计白衡,躲了二十年。

一条线,全都指向周永昌。

“白叔,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老了,也跑不动了。”白衡笑了笑,“你来了,我就放心了。我就在江城住下,你要是需要证人,我随时都能站出来。”

“好。”

“白叔,你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别让人发现。需要的时候,我会联系你。”

离开码头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林越坐在车里,借着路灯,翻开那本泛黄的账本。纸页已经脆了,边缘卷起,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他父亲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

账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天麻有诈,中医院有鬼。若我有不测,白衡替我作证。——林远山”

林越握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

他把纸条小心收好,放进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爸。”

“你儿子来了。”

“这笔账,我来算。”

车子驶入夜色,汇入江城滚滚的车流。

林越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一辆黑色的轿车,正远远地跟着他。

车里的男人戴着墨镜,拿起电话,低声说了一句话:

“周院长,那小子,今晚去了老码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他见了谁?”

“一个老头。在仓库里待了快一个小时。”

“老头?长什么样?”

“看不清,太黑。不过——”男人顿了顿,“那小子走的时候,怀里多了个东西,看着像账本。”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知道了。”那个声音道,“继续盯着他。另外——查查那个老头。”

“是。”

电话挂断。

黑色轿车缓缓启动,汇入夜色,像是从未出现过。

仓库里,白衡还坐在那盏煤油灯下。

他看着林越离开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复杂的光。

“远山。”

“你儿子,长大了。”

“他跟你当年,一模一样。”

第7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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