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天,林越又去了一趟青云茶楼。
这一次,他没带田二娃。
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戴了一顶旧棒球帽,像个跑业务的小老板,在茶楼二楼找了个角落坐下。
周三下午两点,钱三水准时出现。
这次他身边没有别人,一个人要了壶茶,坐在靠里的位置,时不时看看手机,像是在等人。
两点半,一个年轻人上了楼。
他穿着休闲西装,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在钱三水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推到钱三水面前。
两人低声交谈,时不时翻看文件。
林越坐在角落里,戴着帽子,安安静静地喝茶,眼角余光一直落在他们身上。
他注意到,那个年轻人翻文件的时候,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年轻人偶尔会抬头,扫一眼四周,目光在林越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林越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心里却把那个年轻人的脸,记了个一清二楚。
方脸,浓眉,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的表,翻文件的时候,习惯性地用食指敲两下桌面。
这些细节,以后都用得上。
钱三水对年轻人似乎很客气,说话时微微欠着身,像是下级对上级的态度。
林越有些意外。
钱三水是康宁的采购经理,按理说,职位不低。可他对那个年轻人,却带着几分讨好。
这说明,那个年轻人的来头,比钱三水大。
林越把这个判断,也记了下来。
他注意到,那沓文件的封面上,印着两个字:康宁。
大约聊了二十分钟,年轻人起身走了。
钱三水把文件收进包里,也准备离开。
林越结了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钱三水出了茶楼,没有回康宁大厦,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
林越没有跟进去。
他知道,跟踪这种事,跟得太近,容易打草惊蛇。
他站在巷口,装作打电话的样子,余光看着小饭馆的方向。
大约十分钟后,钱三水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他把塑料袋放进后备箱,开车走了。
林越记下车牌,转身离开。
回到车上,他给田二娃发了条消息:“钱三水在巷子里那家小饭馆,拿了一包东西。查查那家饭馆的底。”
田二娃很快回:“要得!我明天就去!”
林越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回到车上,给田二娃打了个电话:“你昨天说的那个赖老三,能不能帮我查个人?”
“查谁?”田二娃问。
“康宁医药的采购经理,钱三水。”
“他今天跟一个年轻人交接了一沓文件。我想知道,那个年轻人是谁,那些文件是什么。”
“要得!”田二娃应得干脆,“我这就找赖老三!”
挂了电话,林越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今天来,不是为了抓钱三水的现行。
他是想确认一件事——康宁医药的账,到底是怎么走的。
周永昌的天麻,从产地进来,四万八一盒卖出去,中间的差价,一部分进了周永昌的口袋,一部分,进了康宁医药的账。
而康宁医药的背后,是*平。
这条线,已经越来越清楚了。
可光清楚没用,得拿到实锤。
当天晚上,田二娃的消息回来了。
“林总,查到了!”田二娃的声音有点激动,“那个年轻人,叫马小虎,是康宁医药财务部的一个主管!赖老三说,他每个周三都会去青云茶楼,跟钱三水碰头,交接采购单子!”
“采购单子?”
“对!”
“赖老三还打听到一个细节——马小虎交接的单子,从来不留底,交接完就当场销毁。说是怕留下把柄。”
林越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不留底。
当场销毁。
这说明,康宁医药走的账,见不得光。
“田二娃,”
“赖老三有没有说,那些单子是从哪儿来的?”
“他说是省城几家医院直接下的采购单,先到康宁过账,再转给下面的药材商。”
“康宁抽一成,剩下的,才到药材商手里。”
一成。
省城几家大医院,一年中药材采购少说上亿,一成就是上千万。
*平在省城这二十年,光靠这一手,捞了多少?
“田二娃,”林越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让赖老三,帮我盯一件事——下周三,马小虎交接的时候,能不能拍下来?”
电话那头,田二娃沉默了一下:“林总,赖老三说了,马小虎交接的时候,钱三水那边有人把风,不好近身。不过——他说,青云茶楼二楼靠窗那个位置,能拍到他们交接的桌子。”
“那个位置,我坐过。”林越道。
“那就好办了!”
“我明天去买个带长焦的相机,下周三,咱们提前去占位置!”
“不急。”
“下周三之前,先把别的事办了。”
“啥子事?”
“温晚的第二篇稿子,要发了。”
“稿子一发,*平肯定会有动作。到时候,他动,我们才有机会看他的破绽。”
“要得!”
“林总,我听您的安排!”
挂了电话,林越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想起父亲。
二十年前,父亲也是像他这样,一点一点地查,一点一点地拼,把线索拼成了一张网。
然后,他撞进了网里。
“爸,”林越轻声道,“你当年查到康宁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样?”
“你知道前面是深渊,但还是想往前走。”
“我也一样。”
“但我不会像你那样,一个人走。”
“这一次,我有人了。”
挂了电话,林越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拿起手机,给沈秘书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康宁医药法人程世昌的底细,还有他名下的其他公司。”
沈秘书很快回了消息:“收到。明天给您结果。”
林越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程世昌,康宁的挂名法人。
一个挂名法人,手里捏着几千万的账,背后站着姓韩的。
这种壳子公司的套路,他见得多了。
但越是这样,越说明康宁的账,见不得光。
“温记者,”他给温晚又发了一条消息,“明天稿子先别急着发,等我再确认一件事。”
温晚很快回:“什么事?”
“康宁法人程世昌的背景。”
“查实了,稿子的分量会更重。”
温晚回了一个字:“好。”
林越收起手机,嘴角微微勾起。
他喜欢这种步步为营的感觉。
就像下棋,一步走稳了,再走下一步。
*平在明,他在暗。
等他把棋盘上的子,都摆齐了——
就是将军的时候。
他拿起手机,给温晚发了条消息:“稿子,明天发。”
发完消息,他又给田二娃打了过去。
“田二娃,”
“明天开始,你白天不用跟着我。去把康宁大厦周围的路,都摸一遍。”
“摸路?”
“干啥子?”
“万一以后要用,”
“总得知道,哪条路能进,哪条路能退。”
田二娃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道:“林总,您这是……要跟他们动真格的了?”
“早就动真格的了。”
“只是他们还不知道。”
“要得!”田二娃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兴奋,“那我明天就去,把康宁大厦附近的地图,给您画出来!”
“不用画图。”
“记在脑子里就行。”
“记脑子里?”田二娃嘿嘿一笑,“林总,您这就不懂了吧——我们跑货运的,哪个脑子里没装着几条路?哪条路近,哪条路好走,哪条路能躲检查,都在脑子里呢!”
林越难得地笑了笑:“那就好。”
温晚回了一个字:“好。”
第23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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