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电话,是在黑料发酵的第五天晚上打来的。
“越儿,”顾百川的声音,有些疲惫,“*平的底,查出来了。”
林越握着手机,没有催。
“*平,省医药商会药材流通管理处执事。外头都当他就是条大蛇。”
“可蛇后头,还有东西。”
“谁?”
“杜长明。省医药商会常务副理事长。”
林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
没听过。
也不奇怪。省医药商会的副理事长,离江城的圈子,太远。
周永昌是江城中医院的院长,在江城算**人物,可到了省城,也就是个跑腿的。
*平是执事,罩得住周永昌。
杜长明是副理事长,罩得住*平。
一层压一层。
林越忽然明白,外公为什么让他先稳住。
他掀翻周永昌,只是掀翻了棋盘上的一颗子。
*平和杜长明,是坐在棋盘两边的人。
要掀翻他们,得先把整张棋盘看清楚。
“外公,这人什么来头?”
“在省城医药这一行干了三十年,从县里的药行一步步爬上来,人脉极广。”顾百川道,“周永昌当年能调回江城当院长,就是他打的招呼。”
“这个人,不好碰。”顾百川又道,“他不露面。江城这边的生意,他一封字条都不写,一个电话都不打。所有的事,都隔着一层人。”
“他跟康宁医药,有关系?”
“有。”
“康宁成立那年,杜长明刚升副理事长。公司注册资金五千万,其中两千万,是从商会内部的一笔培训基金划过去的。”
培训基金。
“两千万不是一次划走的。”顾百川道,“分了三笔。走的是两家药行的账,名目写的是培训耗材采购。耗材是真是假,没人核。钱转了两道手,最后进了康宁。”
“账面上,干干净净。”
“干净得像一张新纸。”
“名义上,这笔钱是给全省基层医生做培训的。”顾百川的声音沉下来,“实际上,钱一进康宁的账,就成了他和*平的钱袋子。”
林越的拳头,慢慢攥紧。
商会拨给基层医生的培训款,进了私人公司的口袋。
这比周永昌的天麻,黑十倍。
“这人风评怎么样?”
“藏得深。”顾百川道,“在省城医药这一行三十年,从不站队,从不树敌,人缘好得出奇。几家老药行的掌柜,提起他都竖大拇指。”
“可这恰恰是问题。”他顿了顿,“一个干了三十年的人,身上一点把柄都没有。要么是真的干净,要么,是把把柄藏得太深。”
“康宁那两千万,就是他藏了多年的把柄之一。他以为钱过了几道手,就没人查得到。”
“可惜,纸包不住火。”
“外公,这些消息,您从哪儿来的?”
“省城一个老伙计,退了休的。当年管过商会的财务,对这笔账有印象。”顾百川叹了口气,“可当年经手的人,退的退,走的走。想拿实锤,难。”
“他手里,还留着什么?”
“几张复印的划款单。原件他说早烧了。”
“复印件,也能用。”
“能用,但不够。”顾百川道,“要动杜长明,得有人在台面上把这事说出来。光靠几张纸,压不住他。”
“难也要查。”
“查,当然要查。”顾百川的声音重了些,“但越儿,你记着,*平是执事,动他,是动一条蛇。杜长明是副理事长,动他,是捅马蜂窝。”
“马蜂窝也是蜂窝。”
“里头住的是马蜂还是蜜蜂,捅开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越儿,”顾百川忽然道,“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林越愣了一下。
“二十年前,”顾百川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爸拿着那本账来找我,说的也是这句话。”
“他说,爸,账查到这里了,再往上,就是捅马蜂窝。可我不捅,这些钱,就永远是黑的。”
“我劝他别查了。”
“他说他放不下。”
电话那头,声音哑了。
“后来……”
顾百川没说下去。
林越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偶尔提起父亲,总是说一半,就红了眼眶。
他问过母亲,父亲是怎么走的。
母亲只说,父亲上山收药材,失足摔下了崖。
他信了。
这一信,就是二十年。
直到白衡在码头的仓库里,红着眼睛告诉他,你爸不是失足,是被人推下去的。
那一刻,他脑子里炸了很久。
原来,母亲骗了他。
原来,外公也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最后一个知道。
他忽然想起父亲带他去药材铺的那些下午。父亲教他捏天麻,说捏着硬的才是好货;教他闻黄芪,说闻着带豆腥味的才对。
父亲的手上,常年一股药味。
后来,那味道就没了。
“外公,”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您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顾百川苦笑,“告诉你你爸是被人害死的,然后看着你也去送死?”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两岁。你妈一个人带着你摆摊,日子过得苦。我要是再把真相告诉你,你妈撑得住吗?”
“我瞒着,不是不想给他报仇。”
“是怕你们娘俩,再出什么事。”
林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声音已经稳了。
“外公,我爸没走完的路,我替他走。”
“您当年没让他走完,现在,您也拦不住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顾百川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
“你像你爸,也像你妈,一个比一个犟。”
“越儿,你要查,外公不拦你。”
“但你记着,外公这条老命,还能替你扛几年。”
“你放手去干,天塌下来,外公给你顶着。”
“外公,”过了好一会儿,林越才开口,声音很轻,“谢谢您。”
“一家人,说什么谢。”
“你妈那边,你也上点心。她苦了半辈子,你出息了,该让她享福了。”
“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林越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翻出父亲的照片。
照片上的林远山,穿着白衬衫,站在药材铺门口,笑得温和。
“爸,”林越轻声道,“原来你当年,去找过外公。”
“原来外公一直都知道。”
“你放心。你儿子现在,不是一个人。”
“外公在,白叔在,温晚在,田二娃也在。”
“杜长明,*平,康宁医药,这笔账,我记下了。”
夜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动了动。
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您睡了吗?”
“没呢。”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刚跟你外公说了会儿话。”
“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的事。”
“说你两岁那年,你爸抱着你去药材铺,你抓着一把黄芪就不撒手。你爸笑,说这孩子,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林越握着手机,喉头发紧。
“妈,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爸啊,”母亲的声音轻轻的,“是个认死理的人。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认准了什么?”
“他认准了,做药的人,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说,药是救人的,不是坑人的。谁拿药坑人,他第一个不答应。”
“还有一回,”母亲忽然道,“那年冬天,一个老太太来抓药,钱不够,站在柜台前不肯走。你爸把自己的钱垫了,还多给了两副。”
“回来我跟他吵,说咱家也不宽裕。”
“他说,药是救命的,不能看着人站在门口等死。”
林越闭上眼睛。
“妈,我跟爸一样。”
“我知道。”母亲轻轻嗯了一声,“你从小就跟他一样,认死理。”
“所以,爸没做完的事,我替他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越儿,妈不拦你。你爸在天上,看着你呢。”
挂了电话,林越看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他拉开抽屉,把那本旧账拿出来,摊在桌上。
纸页发黄,边角卷起。
他伸手,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那上面是父亲的字,一笔一画,写得很重:
“账,要算到底。”
林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账本,关了灯。
爸,你看着吧。
这笔账,我记下了。
第26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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