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坤赔酒的事，在省城药材圈传开，只用了半天。
消息是从鸿宾楼漏出去的，一传十，十传百，到了第二天中午，省城几个药商的微信群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件事。
有人说，吴坤这回栽了，当着满桌人的面，给一个江城来的毛头小子赔酒，面子碎了一地。
也有人说，那小子不简单，一句话就戳穿了吴坤的老底，吴坤连还嘴的胆子都没有。
还有人翻出旧账，说康宁这些年过手的货，一半是吴坤经手的，康宁一倒，吴坤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田二娃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学给林越听，学完自己先乐了：“林总，现在省城的人都知道，百川的林总，不好惹。”
“他们知道不知道，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知道百川了。”
传闻传到第三天，风向就变了。
先是一个做药材包装的老板，托人递话，想跟百川谈供货；接着是两个小批发商，直接把电话打到江城百川的办公室，问川渝基地的天麻，能不能匀他们一批。
宋德海把这些电话都记了下来，报给林越，末了忍不住感慨：“林总，您在省城，就这么站稳了？”
“没站稳。”
“只是有人开始知道，百川是谁了。”
上午十点，林越准时到了康宁大厦楼下。
楼确实封了。
大门上贴着南三省行业稽核总会的封条，白纸黑字，还盖着红章。
门口杵着两个保安，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的人。
林越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走正门，绕着楼转了一圈，从侧面的消防通道摸上了楼。
封条只封了大门。
消防通道的锁，是坏的。
十七层，他一层一层走上去的。
楼梯间里没有灯，手机的手电筒打出一团光，照见满地灰尘。
林越的脚步很稳，一层一层，走得并不快。
他在想那个电话。
“看看您敢不敢上去。”
敢不敢？
他走到十七层的铁门前，伸手一推，门开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几页纸，像是被人翻过之后，随手丢下的。
林越捡起一张，看了一眼。
是一份转账单的复印件，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一个名字——程世昌。
角落里，蹲着一个戴旧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捧着一个纸箱子，往里面装东西。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撞见林越，愣了一下。
“你是谁？”
“这楼封了，你怎么上来的？”
“走楼梯上来的。”
“您是哪位？”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我是康宁的会计，姓陈。回来收拾点自己的东西。”
“收拾东西？”林越扫了一眼他怀里的纸箱子，“康宁的账，不是都被封了吗？”
“封的是公账。”姓陈的会计道，“我自己的笔记本，总得让我拿走。”
他说着，忽然压低声音：“你……是百川的林总？”
林越没有否认。
“我在楼下见过您的照片。”姓陈的会计道，“这几天，您是第一个敢上这层楼的外人。”
姓陈的会计四下张望，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把纸箱子放下，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塞进林越手里。
“林总，”
“康宁被封的前一天晚上，财务室连夜转出去一笔钱。我拦不住，只能记下这个账号。”
“这事儿，我跟谁都没说过。您是第一个。”
“我琢磨着，”
“这账，迟早得有人来算。”
说完，他抱起纸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越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展开那张纸条。
纸条上，是一个银行账号，后面跟着一个户名：鑫泰药业。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把纸条收好。
下楼的时候，他故意没走消防通道，从正门出去了。
门口那保安看见他，愣住了：“哎，这楼封了，你咋进去的？”
“门没锁死。”林越道。
保安追了两步，又停住了，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
中午，林越刚回酒店，宋德海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林总，”宋德海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您让我查的那个鑫泰药业，查到了！”
“说。”
“鑫泰药业，三个月前注册的，注册地址是省城高新区一间写字楼，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为零。”
“法人叫杜鹏。”
杜鹏。
“杜鹏？”
“跟杜长明，什么关系？”
“杜长明的侄子。”
“林总，我顺着这个鑫泰，往深里挖了一下——三个月前，康宁账上划给鑫泰一笔‘咨询费’，一百万。这是鑫泰成立后的第一笔进账。”
“还有，”宋德海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您让我查的那笔培训基金，有眉目了。省医药商会两年前批的，三百万，名义是给基层药师的培训费，拨下来就挂在康宁账上代管。您猜怎么着？康宁挂了两年，一期培训都没办过。”
“鑫泰。”林越道。
“对！”宋德海一拍大腿，“两百八十万，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转的，收款账户就是鑫泰！经办人签的是程世昌的名，但我托人问了——程世昌在临时监管点里喊冤，说那晚他根本没签过字！”
“他签没签过字，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笔钱，是从哪儿来的。”
“从哪儿来？”宋德海愣了一下，“不是康宁账上的吗？”
“康宁的账，是过路的钱。”
“你再去查一笔账——省医药商会批的基层药师培训基金，挂在康宁账上代管的那笔。看看它的流水。”
电话那头，宋德海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林总……您的意思是，那两百八十万，是培训基金的钱？”
“查了就知道了。”林越道。
挂了电话，林越坐在酒店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
杜长明批的培训基金，挂在康宁账上，被转进了侄子杜鹏的空壳公司。
康宁被查封的前一夜，这笔钱连夜被划走，签字的人是程世昌，背锅的也是程世昌。
一条链子，从财政，到康宁，到鑫泰，到杜鹏——
最后，指向杜长明。
“外公说得对。”林越自言自语，“南三省行业稽核总会查了两个月的培训基金，差的，就是有人把这根线头，递到他们手里。”
他拿起手机，给方同志发了条消息：
“方同志，我手里有一条培训基金的线。康宁被封前夜，有两百八十万，转进了一个叫鑫泰药业的账户。法人杜鹏，是杜长明的侄子。”
方同志很快回了一条：“线索收到。我们核实。”
隔了半分钟，又来一条：“这条线，我们盯了两个月了。你递的，正是缺口。”
林越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复。
林越放下手机。
这一巴掌，他不是打在吴坤脸上。
他是打在杜长明脸上。
只是现在还不到亮出来的时候。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温晚。
“听说你在省城立了威？”
“吴坤都给你端酒了。”
“传得够快的。”林越回。
“记者圈消息灵。”
“对了，我下周要去省城出差，采访药材协会系统。到时候，请我吃饭？”
“好。”林越回了一个字。
他收起手机，给田二娃发了条消息：“明天，换一身旧衣服，跟我去逛药材市场。”
田二娃秒回：“要得！林总，逛市场搞啥子？”
“看货。”
“顺便看看，康宁的牌子，还在不在市面上卖。”
窗外，省城的太阳，正悬在半空。
林越眯起眼，看了看天。
康宁的楼，他看过了。
现在，该看看康宁的生意了。
第32章结束
举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