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火燎原

第38章 药膳馆

发布时间:2026-10-22 10:42:44

回省城的路上,林越接到了外公的电话。

顾百川在电话里说,省城老街上有一家药膳馆,叫汤记,老板姓汤,叫汤守拙;这人和他三十年前在川渝跑过堂,一个灶台上吃过饭。这店开了三十年,招牌在省城老辈人嘴里是块金字,当年省城一半的药膳方子都是从他店里出去的。可最近杜家的人盯上了那块地:康宁堂要扩店,看中了他那间门面;汤守拙不卖,他们就断他的水电,天天派人上门查,还找混混在门口闹,客人不敢进门,生意做不下去,他撑不住,挂了转让的牌子。

外公最后一句话很直:去看看,能帮就帮一把。汤记那店,买下来——你不是要立招牌吗,一块干干净净的招牌,老字号,老师傅,老味道,没有比这更干净的了。

林越沉默了几秒,说记住了。挂了电话,他让田二娃调头,直奔省城老街。

汤记药膳馆在老街深处。青砖黛瓦,两层门面,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字是刻的,漆已经斑驳,露出木头的本色;汤记两个字一笔一划都透着年头,横笔的末端被人摸得发亮。林越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冷冷清清,只有两桌客人。一个穿围裙的老师傅在柜台上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问客官吃饭。

他说找汤老板,又说自己是顾百川的外孙,林越。

汤守拙的手在算盘上顿住了。他放下算盘,仔**量了林越一番,眼眶忽然就红了,念叨着老顾的外孙,从柜台后绕出来上下看,说像,真像;问你外公身体还好——还好,就是惦记您。老人苦笑了一下,说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好惦记的。

他把林越让到里间,倒了茶,两个人坐下。

林越开门见山,问这店是不是要转让。汤守拙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一团:瞒不过你。杜家的人盯上这间门面了,康宁堂那个姓童的三天两头来,说要把店改成康宁堂分号;他不卖,对面就断水电,天天带人来查这查那,还雇了几个混混在门口转悠,客人吓跑了,伙计走了一半。

这店,我买。

汤守拙愣了一下,问什么。林越说价钱由老人开,但他有一个条件:您留下。店还是您的店,灶还是您的灶,伙计还是您的伙计;他出钱,老人出手艺,招牌还挂汤记。

汤守拙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嗓子发紧地问,你就不怕这店是个烫手山芋,姓童的说过,谁接这店就是跟康宁堂过不去。

怕烫手就不来省城了。再说,康宁堂那招牌本来就不是他的。

汤守拙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说当年他落难,是老顾拉了他一把;三十年后,老顾的外孙又来拉他一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抬手擦了擦眼角,重重地点头:行,这店卖给你,价钱你说了算,他信老顾的眼光。

交接那天,林越穿了件旧夹克,一个人来的。汤守拙去后厨安排事情,让大堂经理先招呼。

大堂经理三十出头,油头粉面,是康宁堂姓童的安插进来的眼线,自从知道店要转手,就一直撺掇汤守拙卖给康宁堂。他见林越穿得普通,以为是来吃饭的散客,眉头一皱迎上去挡在门口,说这儿是药膳馆,一桌起步八百,您坐得起吗。

八百就八百,我找人。

找人——找谁。

找你们汤老板。

汤老板忙着呢,不是什么人想见就见的。他撇了撇嘴,说来吃饭先交定金,不来吃饭请便。

林越没恼,也不走。他摸出手机,那经理还在旁边阴阳怪气,说打电话叫人也不好使,这店不是谁都能进的。电话通了:汤叔,我在大堂,被拦住了。

那头哎呀一声,说您等着,马上来。

话音未落,汤守拙从后厨快步出来,一路小跑到林越面前,微微躬身,额上还挂着汗:您怎么不打声招呼就来了,快请进,茶已经沏好了。

大堂经理愣住了。他看看汤守拙躬着的腰,又看看林越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声音都变了调,问这位是。这位就是买下咱们店的新老板,百川的林总——你说你,拦谁不好,拦新老板。

经理的脸刷地白了,弯着腰赔笑,说自己有眼不识泰山。

你叫什么。

我姓钟,钟立业。

钟经理,你刚才说一桌起步八百,这规矩从今天起改一改。客进门,先笑。不管是穿西装的还是穿工装的,进汤记的门就是汤记的客。你要想留下干,就按这个规矩来;不想干,现在可以走。

钟立业连连点头,汗都下来了,说留下,以后一定好好干,然后一溜烟跑了。

汤守拙在边上看他跑,摇了摇头,说这人嘴上一套背后一套;又说他早就想撵走,怕得罪人。林越说留着:他在这儿,姓童的以为他还盯着这边,省得换新人来。汤守拙愣了一下,竖起大拇指,说高明。

傍晚温晚到了。她采访完药材协会那边,打车来的老街,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斑驳的旧匾,发消息问是不是这儿。林越回:进来,二楼靠窗。

这回钟立业学乖了,满脸堆笑,说您找林总吧,二楼,我领您上去。

温晚上楼,见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坐下扫了一眼窗外,说动作挺快,这就当上药膳馆老板了。店是买的,饭是请的——你是我在省城请的第一个客人。

这话把她堵了一下,她低头喝茶,耳根有些发烫,嘴上不饶人,说她可听说了,这两天又是立威又是赔钱,省城药材圈都在传他的名字。传名字没用,得让人记住百川的货。

汤守拙亲自端菜上来:当归炖老鸡,天麻蒸鱼,黄芪粥,四菜一汤,热气腾腾,药香扑鼻。林越让他忙自己的,不用招呼。

温晚夹了一块鸡肉,尝了一口,眼睛亮了,说这汤真好喝。汤叔炖了三十年,这手艺买都买不来。

两个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她说药材协会那边现在人人自危,康宁的事牵出一串人,都在排队交代问题;他说安泰的事后天就到第七天,他要当着全城药商的面把账摊开。她放下筷子说到时候她来采访,这么大的新闻晚报不能缺席。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她还提起母亲最近身体好多了,老念叨他,说等他忙完这阵,让他回家吃顿饭。他应下,说等安泰的事了了,就去看。

吃完饭温晚走了。林越送到门口,看她上了出租车才转身回店。

汤守拙正在后厨收拾。见他进来,老人犹豫了一下,弯下腰从灶台底下搬出一个油渍斑驳的木匣子,说有样东西想给他看看。

匣子打开,里头是一本泛黄的线装本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汤记谱。

这是我师傅留下的菜谱。可后半本,不是菜谱。

他翻开后半本,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有的墨迹已经洇开,一笔一划还能看清。

林越接过来看了一会儿,目光凝住了。那上面记的不是菜,是账:康宁药行,腊月初三,天麻两百斤,当归一百五十斤,黄芪三百斤;康宁药行,正月廿一——一笔一笔,年月日、品名、数量、单价,记得清清楚楚。

师傅当年给康宁药行供药膳用料。可那些货,钱到了,货从没进过汤记的库。师傅觉得蹊跷,就一笔一笔偷偷记了下来。师傅说,这账,总有人要用得上。师傅走得早,这东西他一直没敢扔,总想着万一哪天真用得上。

林越合上本子,指尖有些发凉。

二十年前。康宁药行。光收钱,不发货。跟账本夹页里那行字,跟温晚稿子里那句话,对上了。

汤叔,这本账,比一个药膳馆值钱多了。

窗外老街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坐在后厨的小凳子上,捧着那本泛黄的账本,一页一页慢慢翻。

二十年前,他父亲查到康宁收货款的事,丢了命。二十年后,这本旧菜谱的后半本,把那条线又续上了。

他把木匣子小心收好,心里说了一句:你查过的账,我把后面的接着查下去。

第38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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