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张这天,老街从早上七点就堵上了人。
新匾还是那块旧匾。“汤记”两个字重新描了金,太阳底下一照,半个街口都看得见。门口两排花篮,是廖其昌和几家老药铺送来的,红绸子上四个字:开张之喜。绸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边角一下一下拍在竹架上。
钟立业穿了身新西装站在门口,见人就笑,腰弯得比谁都低。前些天那副嘴脸一点不剩,袖口还特意翻出一道白边。后厨的门开着,药香一阵一阵从门缝里飘出来,勾得街坊直咽口水。
门口拼了两张八仙桌,铺红布,摆几簸箕药材。这是林越定的规矩:逢初一十五,门口免费帮街坊辨药,真假优劣当场说清,分文不取。台子后面坐的是田二娃。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中年男人,递上一包天麻。田二娃抓一把,闻一闻,捏一捏,说是川货,年份够;可惜晾的时候淋过雨,里头发霉了,别吃了,伤身。
第二个递上来一包当归。田二娃只看了一眼就说假的,冒充的,味儿冲得发苦。
第三个是个老太太,颤巍巍递上小半袋黄芪,说是儿子从外地捎回来的。田二娃拈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笑了:大娘,这是陈货,存了三年不止,药性都跑光了,别当宝了。他从自己簸箕里抓了一把新的塞进老太太袋子里,老太太连声道谢,走出去两步又回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遍才把袋口**。
一个上午看了几十户,没一户说错。街坊里有人竖大拇指,说这师傅神了。田二娃嘿嘿一笑,说莫得啥子,干了二十年,闻都闻出来了。
正热闹,人群忽然被分开。
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小子,叼着根牙签,大摇大摆走到台前,把一包东西拍在台子上。他说百川的店、百川的师傅正好,昨儿在这儿买的天麻,回家一熬全是渣,假货,赔钱。喊完又扯着嗓子叫,让大家都来看看什么叫良心药。
围观的人一下静了。
林越站在店门口没动。田二娃看了他一眼,他微微点了下头。
田二娃站起来,拿起那包天麻,解袋,倒出一把凑到鼻子底下闻,又拈起一片对着光看断面,然后把药放回台子上。
这不是我们店里的货。
黄毛说你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田二娃问他昨儿买的是礼盒还是散称。散称。散称多少一斤——三百二。三百二,田二娃笑了:这儿散称天麻四百五一斤;三百二买的,是隔壁街地摊的价。他又补了一句:昨儿店里休整,门都没开,你在哪儿买的。
黄毛张了张嘴,接不上。
人堆里有人喊了一嗓子,说昨儿汤记没开门,他亲眼看见的,挂的是停业一天。立刻有人跟上,说对,门口还贴了纸。
田二娃把那片天麻举起来对着人群:断面发白,一捏就碎;正宗川天麻断面是半透明的,有环纹;这种白的,是外地货,硫磺熏过。他凑近闻了一下,说酸,熏过的东西都这味儿。
人群哄地议论开,有人说明明看着就不对,有人说这小伙子是来讹人的。
黄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喊,说这就是你们店的货。田二娃指了指袋子上的喷码:康宁牌。我们店从不卖康宁牌的货。他把那包药推到台子边:拿康宁堂的假货来讹百川,你是来砸场子的,还是来当差的。
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
黄毛还要嘴硬,人群里一个老大爷忽然开口,说他昨天看见这小伙子了,跟康宁堂那个姓童的在后门口说了半天话。这一句落下去,哄笑声更大了。
黄毛脸涨得通红,一跺脚,抄起台子上的簸箕就要往地上摔。
簸箕举到半空,停住了。
林越已经站在他面前。
没人看清他怎么过来的。七八步的距离,中间还隔着两个看热闹的。他的手扣在黄毛手腕上,扣得不重,只两根手指。
黄毛的脸白了。不是气的,是疼的:那只手像被铁箍住,骨头挤在一起,一寸也动不了。簸箕从他手里掉下来,被林越另一只手接住;接住的时候拇指按住簸箕边沿,薄铁皮的边,被按出一个坑。
林越把簸箕放在台子上,松开手,问这包假天麻是他买的,还是有人给的。黄毛退了一步,捂着手腕,说自己买的,三十块。
三十块钱的假天麻,想赔多少。
黄毛答不上来。
林越给了两个选择:第一,这包货按三十收下,当众烧了,省得它再去害人,他道个歉走人;第二,拿着这包货跟他去街区管理处,让管事员查查这硫磺熏过的天麻是谁卖的、害了多少人。
黄毛慌了,摸出钱包,手抖得厉害,抽出一张五十拍在台子上,说不用找了,转身要走。
站住。
黄毛僵在那儿。
这包天麻,留下。
林越拿起那包药走到门口的铁盆边,划了根火柴丢进去。硫磺味混着焦味窜起来,一股呛人的酸烟,风一吹贴着地皮往人脚边走,围观的人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他回过头,看着黄毛说:假货烧得完,造假的人跑不了。
黄毛如蒙大赦,一溜烟钻进人群,没影了。街坊一片叫好,说痛快,说这店靠谱。田二娃在台子后面咧着嘴,说安逸。
火还没灭透,就有三个人从隔壁街跑过来,手里都拿着康宁堂的纸袋,问能不能退。退不了——不是这儿的货。可他们不走,站在门口问能不能换。林越让他们把东西摆开看:一包天麻、一包当归、两包黄芪,称下来十一斤。熏的熏,陈的陈,好的只有一成。他让田二娃照好的那部分折了价,再补了十四斤新货。三个人临走把纸袋揉成一团丢进铁盆,火又旺了一下。
中午过后钟立业记账,报了个数:汤卖了四十七碗,比昨天多三十一碗;门口辨药那两张桌子到收摊时还围着人,谁也没空收。
收了摊,汤守拙端出一碗药膳递过来,说忙一天了,喝碗汤。林越喝了一口,汤还是那个味儿。他说汤叔,这店从今天起才算真正立住。汤守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立住不立住,看以后;货真,人就信。
人群散尽,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落下一半。
车里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得考究,手里转着一把车钥匙。刚才那一幕,他从头看到了尾。他问那个人是谁。副驾驶上的人答:百川的林越,安泰那件事的主角,*平也是栽在他手上。
年轻人的手指停了一下,说*平那是手段糙,怪不了别人。他眯起眼:不过,当众烧假药,立招牌,收人心——这一手不糙。他爸说过,这个林越不能小看。
副驾问要不要先动他。不动——先看他手上有没有真东西。
什么真东西。
年轻人的目光落在店门口那只还冒烟的铁盆上,说他刚才那一下你没看清:扣住那小子手腕的时候,七八步,两个人挡在中间,他一步就到;还有那只簸箕,铁皮的边,拇指按下去就是坑。
副驾沉默了几秒,问是不是练家子。
练家子按不出那个坑。
年轻人把车窗升起一半又停住,说记着这个名字,改天他去会会。
车窗升起,黑车无声地汇进车流。
林越站在店门口忽然回头,朝街对面看了一眼。那里已经空了。
他低下头摊开手掌。掌心里还留着一点药渣,是刚才烧假天麻时沾上的。他用拇指碾了一下,药渣在指腹底下成了细粉,风一吹就散。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手背上那道旧烫痕淡了一半,边上有一圈新长出来的皮,颜色比别处浅。
田二娃在里头喊,问碗还要不要。要。
他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转身进屋。
门口的人群慢慢散开。王记的老头拄着竹竿走过来,说今天这火他看见了。烧了两包药。两包药不心疼——心疼。心疼还烧——烧了,别人才知道我敢烧。
老头点点头,说这话对。
林越问他,这街上一年有多少人卖假药。老头说不好说,粗粗算,三家。哪三家——不能说。为什么——说了,他这店明天就得关门。
那我不问。
老头笑了一下,说你这人倒是懂规矩。做生意,得懂。懂规矩的人不多,大多数人只懂两件事:赚钱,认怂。认怂能活,可认怂的人一辈子只能卖别人的货。
钟立业从后厨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说今天看热闹的人多,吃东西的少。明天就多了——因为今天他们看见烧了假药。看见烧假药,明天就来吃?对。敢烧的人,自己不会卖。
钟立业想了一下,回去端了一碗汤出来。林越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咸淡正好。
第41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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