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田二娃把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是手画的图，线条歪歪扭扭，三个圈。三家：南街一间门店，西门口一间门店，城西一个仓库。门店都是租的铺面，晚上九点半关门，留一个人守夜；仓库是铁皮房，门口两道锁。货隔三天来一次，都是夜里十一点往后，昨晚刚到一批。砸店还是堵仓——都不去。砸店是闹事，闹事的人最后倒霉的是自己。
堵货。
田二娃愣了一下就笑了：砸了店他明天换个门脸重开，堵了货，他店里就空了。
白衡是中午到的。一辆旧越野，下来六个人，三十上下，一身不太显眼的深色衣服。白衡没多话，进门先绕屋看一圈，看了两个门，看了窗户，才在桌边坐下。
那六个人以前都跟他干过，手上干净，嘴也紧。夜里十一点，城西铁皮房有一车货到。不砸、不抢、不动手，连人带车留在那儿。白衡问留不留得住。留得住——卸货的六个，管事的一个人，田二娃数了一晚上。他是趴在对面屋顶上数的。三个晚上，记车牌、记人数、记几点熄灯；有一晚下雨，他拿塑料布盖着望远镜，自己淋着。他还在图上标了风向：铁皮房晚上的风吹东边，人站在西头，烟味不容易飘过去。
那张图后来被他夹进了账本，一直没丢。图上的三个圈画得不圆，可每个圈旁都写了一个时间，小到要凑近才看得清。他把图展开又看了一遍，用手指在西头那个圈上点了一下。点完把图平放回桌上，压在茶壶底下。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倒掉，重新注了一壶。
白衡说简单，路口两头一堵，车进得来出不去。
别堵死，留一条路。人一慌就往死路上跑；给他留条路，他反而不敢走。
那六个人也不能下手：雇来的，没一个是真心替杜家卖命；今天打了，明天他们还得吃饭，还得回去拿那三百块。
晚上十点四十，城西旧厂区。铁皮房门口两盏灯，一盏亮着，一盏坏着。田二娃趴在土坡后面，手里一只旧望远镜。
来了。两道车灯。
一辆厢式货车，后头跟一辆面包车。货车停在门口，面包车上下来四个人，加上车上两个司机，一共六个。
一个穿夹克的中年人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拿着本子，一边走一边念：三百箱，先卸两百。工人喊他童哥，童三——童老板的侄子。
两头堵住，不打人，让他们站着。
两辆车一东一西，车头对着路口，都没熄火，车灯打在铁皮墙上，白得晃眼。
铁皮房的门刚拉开，两束强光照进去。童三回头，抬手遮眼，问他们是谁。没人答他。
林越从土坡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货车后面，拍了拍厢门，让白衡把门拉开。
一股酸味冲出来，冲得人鼻子发疼。
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天麻，摊在掌心闻。
硫磺。不是熏了一回，是三回。熏三回，药材里的东西全没了，剩下的是淀粉。
他把那把天麻扔回车厢。
车厢旁边的纸箱上压着一张签收单，他拿起来对着灯照：三百箱，签收人童三。
一箱五十斤，三百箱一万五千斤。
童三手里那只本子也被要了过来。本子上记的不是货，是日子：哪天到、哪天卸、卸多少，一页一页，记了两年多。
最后两页是空的，格子都画好了。林越把本子跟签收单叠在一起，一起折好收进内袋。这一批进了省城，卖的时候写的是道地药材；买的人拿去治病、熬粥、给孩子喝。
童三说他才来半年。半年几十批，几十万斤。
为什么不去管理处告——告了，罚钱，贴封条，罚完换个招牌明天照旧卖。要的不是封条，要的是这批货停在这儿。
今晚不砸货，不打人，只要三样。
货连夜开进汤记后院，用两块旧油布盖住，绳子四角扎紧。那六个人进了屋，田二娃给他们一人下了一碗面，卧了个蛋。
吃完，六个人里头有个年纪大的问今晚的钱还给不给。林越让田二娃按人点，一人三百，当场给了。
那人捏着钱看了半天，说他干了三年装卸，头一回有人替老板给他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看碗。碗里汤已经喝完了，剩两根面贴着碗底。临走他把碗收了，摞在一起端到灶台上。
第一，货原封不动开到汤记后院。第二，这六个人今晚跟他走，明早放回去。第三，给叔打个电话，让他明天上午十点到汤记一趟。
童三说叔不会来。他会来：侄子在，单子也在。做这行三十年的人，最怕的不是赔钱，是留下字据。
童三盯着他看了很久，掏出手机。
第二天上午十点，童老板来了。五十多岁的瘦子，灰褂子，进门先看一圈店里才坐下。
他说侄子不懂事。林越把签收单推过去：单子签得干干净净。
两件事。
这批货按市价三成收下，钱不多，就当给街坊退货的本。
南街那家店招牌摘了，另开别的生意；西门口那家留给他。
留一家的道理很简单：把人逼到墙角，他就只能跟你拼命；要的不是一个拼命的对手，是一个以后不敢再卖这种东西的对手。
童老板沉默了很久，摸出笔，签字。签完把笔放下，说他签字不是怕林越，是怕侄子回不来。今晚就能回去。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说了一句：得罪的不是他，是杜总；杜总这个人，你不要他命，他就要你命。他自己卖假药是为了钱，杜总不一样。
为了什么，他没答，推门出去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出巷口的时候，副驾上的人回头看了一眼汤记的门脸。
中午，田二娃送进来一张烫金帖子：明日午后，青云茶楼一叙。落款两个字，杜鹏。
去。他请客就去，看看他桌上摆的什么茶。
帖子是烫金的，纸很硬，指甲划过有一道白印。落款那里压了个小印，印泥偏暗，指头一抹就糊。
帖子背面没有字，只印着一圈很淡的花纹。田二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这纸比铺子里卖的对联纸还厚。
田二娃说童老板签字的时候手在抖，签完笔都掉在桌上。
手抖说明心里不服。不服是对的；服得太快的人，转得也快。
字据收进铁盒，锁库房。锁在明处他反而不敢来拿，锁在暗处他会想去找；真来拿，正好让林越知道他还有多少人。
第二天中午，城西传来消息：童三放回去了，人没事，回去就进仓库收拾东西，像是要腾地方。
林越把这条记在本子上，让田二娃去找童三，问一句——腾完地方，准备放什么。
田二娃出门前把一盒裁纸刀往兜里塞，被拦下。问不说实话，不看刀，看眼睛：一个人说自己忙，眼睛却往屋里看，那他就是在等什么。
第43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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