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夜出租,跑进了凶宅名册

第4章 过户

发布时间:2026-10-15 22:38:47

堂屋的灯灭了以后,周牧在黑暗里坐了一阵,没数时间。灯再亮的时候,他坐在驾驶座上,两手握着方向盘,发动机没熄,两颗薄荷糖从铁盒里滚出来,卡在出风口的缝里。

“我不坐。”

车窗外贴着一张脸,鼻子在玻璃上压得扁扁的。冬瓜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副驾,带进来一股焦糊味,焦里透着甜,是纸钱烧过以后的味道。他手里转着一串钥匙,哗啦,哗啦。

“由得你?”冬瓜说,“我在外头喊了你八声,你坐得笔直,两眼发直,拍你肩膀都没反应。我差点打一百二十。”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你对着一个烧焦的水泥框子踩油门。”冬瓜把钥匙往台上一拍,“那楼五年前就烧光了,剩个架子,你轮子都冒烟了,还在那轰油门。”

周牧没接话,转头看向车窗外。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招租墙还在,纸条一张压一张。4号立在巷子最深处,铁门,门廊吊灯亮着,二楼的窗白森森的。冬瓜嘴里的那栋楼,和他眼前的这栋,对不上。

“冬瓜,抬头。”周牧说,“看清楚,4号长什么样。”

冬瓜抬眼望去,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收到一半卡住,成了一个古怪的表情。

“……烧了啊。”冬瓜说,“框子里面全是黑的,楼上楼下熏了个遍。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周牧坐直了,抬手指着门廊那盏灯:“那是什么?”

“路灯剩个铁架子。”冬瓜说,“你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从后半夜开始你就不对劲,订单池也疯了。”

冬瓜把手机屏幕转过来。订单池拉到底,一单,两单,十几单,每一单的目的地都是同一个地方。

永安路,槐荫巷4号。

“三十七单。”冬瓜划拉着屏幕,“全往一个地方跑。计价器一直跳,我以为你接了大单跑不过来,想过来搭把手,跟你分一口。”

“分一口?”

“分赃嘛。”冬瓜说得理直气壮,“三十七单砸一个地方,这单得是多大的钱。我怕你吃独食,紧赶慢赶过来,结果你在这对着空气演戏。”

周牧盯着那三十七个单号。下单时间一列拉过去,最早一单是七月十三晚八点十四分。再往后,日期乱了:有的写着1997,有的写着2008,有的写着2016,全是七月十三。

他的手指停在2016那一行。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三人拼车,后备箱放得下吗,我带相机。

“林小满。”周牧说。

“谁?”

冬瓜滑到列表最顶上。最新一单的下单时间是七月十三凌晨三点三十三分,备注栏里,字在一格格往外冒:

户主:周牧。占宅:槐荫巷4号。过户需全家同意。

“神神叨叨的。”冬瓜嘟囔,“平台又不审这个。哎,你手怎么回事?”

周牧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成了拳,指甲缝里的血干了,结成褐色的细线。他张开了手。

堂屋的方向有人在叫他。

“六哥。”

沈铎从4号的门里走出来。劳动布工装,袖口磨得发白,腋下夹着那台拆了一半的闹钟。他走得稳稳的,路过招租墙,还伸手把一张翘了角的招租纸按平。

“沈铎?”冬瓜凑到车窗边,“凶宅那哥们?哎,他怎么穿成这样?直播不做了?”

“你看得见他?”

“废话,这么大个人。”冬瓜冲外头喊,“哥们,账号做起来了没有,带我一个。”

沈铎不应他。他走到车边,把闹钟举到周牧面前。玻璃罩裂了一道缝,指针指着四点四十四,不走。他捏住指针往回拧,拧到四点整,松手。指针抖了一下,开始走。咔。咔。咔。

“他不理你。”周牧说。

“他忙呗。”冬瓜耸耸肩,忽然盯着巷子口,“不对,他往巷子外头走了。你朋友要跑路,你不管?”

沈铎走过路牌,在第三盏路灯底下停住,不动。过了几秒,他抬起脚往回走,回4号,推门,进门。门廊的灯在他背影上亮了一下,灭了。

“他又回去了。”冬瓜喃喃,“这人真有病,大半夜穿工装遛弯。”

周牧的喉咙发干。他想起上一回:车开出去三回,每一回都回到这扇铁门跟前。跑到巷口,路牌底下站着一个湿淋淋的自己。出门,回头,巷子就把人送回来。

“冬瓜。”周牧说,“那栋烧光的楼,门框上有没有字?”

“有啊。西边那半边门框还立着,上头有一行石灰字,让烟熏得只剩一半。我拍给你看。”

冬瓜翻手机相册。照片里是一截焦黑的门框,门框上的字缺了头尾,只剩下五个字认得出:

出门莫回头。

“那边老楼都写这个。”冬瓜说,“贴小广告的刷的,镇宅用的。”

周牧把这五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上一回他是怎么回来的:趴在青石板上喘气,喘到第三口,回头望了一眼。就那一眼。

“往前开。”周牧打着了火,“试试能不能冲出去。”

“冲个鬼,你慢点,外头路窄。”

车往前滑。里程数一动不动,窗外的巷子确实在往后退。招租墙退过去,围墙退过去,路牌一闪。前头还是那扇铁门,门廊的灯亮着。

周牧踩了刹车。冬瓜不说话了。

4号的门开了。那一家人站在门口,男人穿劳动布工装,女人攥着梳子,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四个人朝他招手,笑,不出声。堂屋的光铺出来,铺到车轮底下。

冬瓜的声音从副驾传过来,又低又哑:“周牧,那边什么都没有。那边就是一堆黑水泥。你信我,千万别过去。”

周牧下了车,朝门口走。走到第三步,身后“哗啦”一声,钥匙串在地上滚。

他回头。

冬瓜歪在副驾上,脑袋耷拉着,睡着了。嘴张着,呼吸很轻。手边那串钥匙,串绳断了,散在仪表台上,一动不动。车门锁着。

周牧绕到驾驶座窗外,车窗开着一道缝。他伸手进去拧钥匙打火,发动机闷闷地响起来。车灯扫过门口,那一家人往后退了一步,退进门里的光里,没了。

他跳上车,挂挡,一脚油门。车冲过路牌。这一回,路牌没有闪回来。车冲出槐荫巷,冲上大路,计价器上的四百四十四,跳成了四百四十五。

冬瓜在副驾上嘟囔了一句梦话:“钥匙……”

周牧把车靠边,双闪打着,伸手推他的肩膀:“醒醒。”

冬瓜睁开眼,迷迷糊糊:“到了?大单呢?”

“没有大单。”周牧说,“回家。”

冬瓜坐起来,挠挠头:“奇怪。我做个梦,梦见一帮人留我吃饭,摆了八副碗筷。”

他低头去摸钥匙串。钥匙散了,滚在仪表台底下。冬瓜把钥匙一颗一颗拢起来,攥在手里,攥得死紧。

“邪门。”冬瓜说,“串绳怎么说断就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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