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浸冰的薄膜,死死裹住市刑侦支队法医中心的地下解剖室。冷白光管滋滋震颤,将金属解剖台的边缘映得锋利。陈博靠在墙角,指尖夹着一只凉透的一次性纸杯,眼底是常年浸在尸骸与死亡里磨出来的倦怠。
他是局里最边缘化的法医。资历不算浅,技术扎实,却天生不爱应酬,不懂周旋。大案轮不到他上手,经手的多是无人关注的无名尸体、自杀勘验、意外溺亡。同事私下都说,陈博身上带着一股死气,离久了心里发闷。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不是死气,是一种藏在血脉深处的躁动,蛰伏多年,只等着一个契机破土。
“陈博,新来的货,停尸房三号冷柜,无名男尸,江边捞上来的。初步判定落水身亡,但是家属找不到,体表有几处不明擦伤,上面让你先勘验。”门口传来同事的喊声,打断他短暂的失神。
陈博点点头,拎起勘验工具箱走向停尸间。厚重冷库门拉开,寒气扑面而来。三号冷柜缓缓滑出,尸袋拉链拉开的瞬间,一股混杂江水淤泥、腐腥的气息漫开。死者是中年男性,四十岁上下,皮肤被江水浸泡得发白起皱,手腕和侧腰分布不规则擦伤。
常规勘验有条不紊地进行。量体、拍照、记录体表损伤,采集生物样本。一切和往日无数次尸检流程别无二致,直到他的指尖触碰到死者手腕那片擦伤结痂的瞬间。
嗡。
一股尖锐破碎的声响猛地扎进脑海。
不是耳朵听见的声音,是直接烙印在意识之中的残响。江水翻涌的轰鸣,还有一个男人恐慌到扭曲的内心呐喊。不是完整的画面,只是碎片,像无数破碎的录音片段强行塞进脑海。
“不要推我。江水太冷。救命,他要杀我!”
陈博浑身一颤,手中的镊子当啷砸落在不锈钢托盘上。视野剧烈晃动,他仿佛坠入浑浊漆黑的江底,冰冷江水灌入口鼻,窒息感扼住喉咙,绝望铺天盖地压下来。
他踉跄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冷库金属柜壁上,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浸透内层工作服。
幻觉?
从业十二年,他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幻视幻听。
他强压下胸腔翻涌的恶心,再次看向尸体。残响已经淡了,只剩一丝余震在神魂里震荡。他再度伸出指尖,轻轻落在死者小臂皮肤之上。
这一次,残忆碎片再次爆发。
模糊的岸边夜景,两个人争执的轮廓,推搡,重击,男人失去平衡,向后滚落堤岸,坠入滚滚江水。凶手的脸一片模糊,只有一个低沉冷硬的声音,藏在记忆碎片深处:“没人会找到你。”
碎片戛然而止。陈博收回手,心脏狂跳不止。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幻觉。
他觉醒了。
脑海深处,浮现出一段晦涩的信息。他成为了闻息人。被动拾取亡者遗留在躯体上的记忆碎片,是天赋,也是枷锁。觉醒的代价,是一场名为“高热七天”的劫难,承接亡者的注视。溃败则神魂被残忆侵蚀,永远困在死者的残响之中;渡过之后,深度睡眠永久消失,再也体会不到无梦沉睡。
“陈博?里面没事吧?怎么半天不出声?”门外传来同事的问询。
“没事,稍等,继续勘验。”陈博稳住气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重新回到尸体旁,这一次,他不敢轻易触碰死者。死者被人推落江中,属于凶杀,并非意外落水,可凶手面容完全模糊,线索残缺。
他立刻拿起对讲机向刑侦组汇报疑点:“三号无名尸排除意外落水,属于他杀。死者生前与人在江堤发生冲突,遭推坠江中。但死者记忆碎片残缺,凶手样貌无法辨识。”
通讯器另一头的刑警组长愣了一下:“你怎么判断?体表擦伤不足以支撑这个结论。”
“我有我的发现。”陈博没有办法解释这份能力。闻息人的存在不能暴露在普通人面前,一旦外泄,他会被视作异类。
随着他不断接触尸身,更多碎片涌入脑海,亡者的注视开始了。仅仅半个钟头,陈博已经感觉脑袋胀痛,浑身皮肉泛起灼烧般的燥热。体温正在无声攀升。劫难,已经启动。
他强撑着完成基础取证,把尸体收回冷柜。
他回到狭小的办公室。屋里堆满卷宗、勘验照片,角落里放着一张简易折叠床,过去疲惫时,他还能躺下来沉沉睡去。可他隐约知道,一旦熬过这七天,这张床再也无法给他带来深度睡眠。
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勘验报告,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拾取的残响。江风、争执、坠落。线索太少,死者是谁,凶手为何下手,所有答案都封存在残缺的临终记忆之中。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来人不是支队同事。男人一身素色长款风衣,气质清冷,目光落在面色潮红、浑身燥热的陈博身上,一眼看穿他此刻的状态。
“刚刚觉醒闻息人,劫难启动。亡者注视,神魂灼烧,七日高热。”男人走入房间,声音低沉,“你拾取了江底死者的残忆,这份执念会日夜盯着你。扛不过去,你会永远被困在死者的残响里。”
陈博猛地抬头,手悄悄按在桌面下的解剖刀柄上,警惕盯着对方:“你是谁?怎么知道这些?”
“池淮。”男人淡淡报出名字,目光扫过电脑屏幕上的尸检记录,“我是叙魂使,和你走在同一条路上。我来,不是帮你,也不是抓你。只是提醒你一件事,亡者残忆是毒药,不是线索。残念会顺着你的触碰滋长,加速劫难侵蚀神魂。”
陈博皱眉:“死者是被谋杀,难道放任凶手逍遥法外?”
“查案可以,但不要毫无节制地触碰尸身拾取碎片。每一次读取,都等于主动迎接亡者的注视,加重你的劫难。”池淮顿了顿,话里带着淡漠的警示,“这条路没有捷径。每一步晋升,都要割舍自身的一部分。你还不知道,往后要付出的代价有多沉重。”
陈博的体内燥热越来越重,太阳穴突突跳动,脑海里再次闪过那名溺水死者临死的呐喊。亡者的注视,如同一道冰冷目光,牢牢锁着他。
“我可以控制。”陈博低声说道。
池淮轻轻摇头:“没人能控制残忆的反噬。你以为是你在读死者的记忆,实则,死者的执念也在悄悄读你。七日之内,高热会越来越剧烈。当神魂灼烧到顶峰那一刻,就是渡劫关口。”
池淮没有久留,临出门前留下一句话。
“你可以选择放弃,切断和残忆的联结,代价是永远封印这份能力,但是劫难依旧会留下永久的神魂创伤。或是咬牙渡劫,从此再也没有安稳的深眠。但记住,一旦踏上这条渡魂之路,往后所有割舍,都不可逆。”
门关上,办公室重归安静。
陈博靠在椅背上,浑身滚烫。窗外天色慢慢暗下。凶手依旧藏在暗处,死者沉冤未雪。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额头。高热劫难,才刚刚开始。
他拿起勘验记录本,提笔继续梳理零散的残忆碎片。他不会就此停下。
而他不知道,这仅仅只是开端。江底无名尸一案背后,还藏着更深的暗流,牵连更多沉埋地下的亡魂。往后一桩桩残忆迷案,一次次撕心裂肺的渡劫割舍,正沿着生死边界,静静等候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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